此时拓跋厉的脚步都踉跄起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人间帝王别说走,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还能一掌拍死尉迟飞麟,完全是因为尉迟飞麟自大。
持续的内府重伤让拓跋厉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外练的肉身圣境失去了所有意义。
龙炎灼烧了一部分内脏,尉迟飞麟那一刀又捅坏了部分内脏,换做一个普通人已经死了不止一次,他还能撑着足以证明他足够强大。
这个时候他最害怕的就是方许出现在眼前,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方许的对手了。
不要说方许,可能一个寻常武夫都能靠周旋要了他的命。
又或是一队精锐兵士以连弩不断攻击他伤口,他也会丧命。
所以他只想逃,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尽快治疗他的伤势。
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不知道怎么治疗他的伤势。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来以前征战的时候,他每次受伤都是方许救他。
不管是多重的伤,方许总是能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每次给他治疗伤势的时候,方许都是用那种眼神看他。
是的,就是那种你看,你又犯错了吧的眼神,就是那种你看,没有我你可怎么办的眼神。
所以他厌恶,哪怕是方许救他的时候他都厌恶。
可在这濒死之际再回想起方许的眼神,拓跋厉忽然悟了。
方许语气温和的教导他的时候,批评他的时候,救他的时候,那眼神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而是溺爱?
就像是自家的孩子虽然受了伤但是很勇敢,让家长觉得有一点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关心的那种眼神。
是这样吗?
会是这样吗?
方许比他要小不少,会用这种眼神这种心境来看他吗?
不是在嘲笑他的笨拙?不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不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不是在嘲笑他的有勇无谋?
难道,从一开始方许就没有嘲笑他?
拓跋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些东西,他使劲儿想把脑子里的东西都甩出去。
可越是不想去想,越是忍不住去想。
是自己一直都误解了那个眼神?是自己一直都误解了方许的心胸?
可是,就算是误解了,现在还能回去吗?
当拓跋厉脑子里出现回去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终于清醒过来。
回去?回哪里去?
从他们开始商量着除掉圣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然后拓跋厉又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的那些盟友,那些连杀圣人都敢合谋的本可以称之为生死兄弟的人。
如井求先,如陆铭文,如张君恻......
如果他们不是彼此怀疑彼此忌惮还彼此心存杀意,只要他们足够团结那今日之局面应该也不会出现吧。
想想看,他们这些人若还能联手,方许凭什么报仇?
背叛......
拓跋厉想到团结的时候就不得不想到背叛。
到底是谁背叛了谁?还是所有人都在背叛彼此?
是陆铭文先背叛了他,是张君恻先背叛了他,还是所有人都先背叛了他?
又或者,是从他们杀了圣人之后开始就已经走在彼此背叛的路上了?
连那个平日里他正眼都不会看一下的尉迟飞麟,居然都敢在他背后捅一刀......
那一刀可真疼啊。
比金龙在他后腰上咬开肉身圣境的那一口还要疼,难道背叛还会加重疼痛的感觉?
跌跌撞撞。
拓跋厉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要往城门方向跑。
他现在跳不出去也冲不出去,那些当值的城防军肯定已经接到消息了。
只要他出现,那些人就会如狼群一样扑向他。
拓跋厉知道自己现在还有一战之力,他还可以杀很多人。
可,他害怕被杀。
万一他死在某个无名小卒手里,那他拓跋厉岂不是一个笑话?
他可是打败了所有强大敌人创造了一个帝国的人,他可是连圣人都敢杀都敢吃的人,他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忽然间,拓跋厉的脑子里亮了一下。
他在皇宫里还存着很多丹药,这些丹药不管对证还是不对症,只要吃下去,总是会有作用的。
皇宫,那不只是一片宫殿,不只是象征着一个国家最高权力和地位的东西,那还是他的家。
回家......
拓跋厉强撑着精神,把所有的真气都提聚起来,因为有了希望,他的状态好像比刚才瞬间就变得好了许多。
他开始发力,开始加速,他要把后边追着他的那些人都甩开。
“不对!”
狂奔之中的拓跋厉忽然又醒悟到了什么。
丹药?丹药有什么用呢?
为他管理那些丹药的井求先已经死了,那些丹药哪一种有用他完全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受了伤所以一下子糊涂了,竟然忘记了自己凭什么可以修成肉身圣境。
是啊,他是靠吃人。
因为吃了圣人的内脏,喝了圣人的血,还不断提炼圣人的半具残躯,他才有了现在的实力境界。
他是可以靠这个来吸收力量的!
只要吸收的真血真气足够多,那就能修补他的伤势。
一想到这个,拓跋厉转身就回去了。
他一把抓住靠近的那个已经追红了眼的七品武夫,这个实力的修行者拓跋厉依然可以轻松擒获。
百姓们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的拓跋厉就是那头快要瘦死的骆驼了。
他一口咬在那个七品武夫的脖子上,在他手里的是刑部的高手,被咬住脖子之后疯狂的挣扎着,也在无边的恐惧之中嘶吼着。
但很快这个七品武夫就没了气息,拓跋厉吸光了他的真血。
七品武夫以上的修行者才有真血!
拓跋厉抹去嘴角的血迹,他要开始狩猎模式了。
在方许追杀过来之前,他要追杀那些对他有用的修行者。
七品武夫的真血对他来说没有多大意义,或许是心理作用,喝掉了七品武夫真血后,拓跋厉居然觉得自己的伤口没有那么疼了。
这让他喜悦,精神都越来越好。
下一个目标很快就被他抓到了,一个慎行司的七品武夫。
片刻之后,这个人在他手里化作了一具干尸。
而此时此刻,方许就在距离拓跋厉没多远的地方。
他只是看着,并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出手杀死拓跋厉的想法。
拓跋厉也发现方许在跟着他了,所以他更为疯狂的去杀人去喝血。
他时不时回头看方许一眼,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住,坚持到修好肉身,到时候就把方许撕成碎片。
可是方许跟着他却不动手,没用多久就成了他的心魔。
“你是想看我有多狼狈吗!”
拓跋厉红着眼睛嘶吼:“你是想看我穷途末路?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绝不会!”
方许对他的这种反应,依然是没有反应。
只是跟着。
拓跋厉走到哪儿他就走到哪儿,不说话,只是一直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你难道还想看到我认错?”
拓跋厉又杀了一个追杀他的人,他满嘴是血的朝着方许吼着:“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我这样的人,不管到什么地步都不会向敌人认错!”
方许此时看拓跋厉的眼神微微变了变,拓跋厉敏锐的读懂了那个眼神。
绝不向敌人认错!
这句话,也是方许教他的。
“你给我滚啊!”
拓跋厉疯狂而又无能的挥舞着双臂:“你从我的人生里滚出去啊!”
......
纠缠在一起十几年的人,谁又能轻而易举的从另一个人的人生里离开?
不要说曾经有过共同理想,曾经为了这个理想共同付出过努力,就算是普普通通的朋友,有十几年的感情,哪怕已经再无来往了,谁还能在脑子里把那段过往和那个人全都抹掉?
普通朋友生恨,多数是因为有一方觉得自己被另一方背叛了。
要么是和金钱有关,要么是和友情有关,不管是什么,真正被在乎的还是背叛这两个字。
拓跋厉像是疯了一样朝着方许嘶吼着从我的人生里滚出去的时候,是他最无力的反抗。
方许的平静和拓跋厉的歇斯底里,在这个时候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
“你变成这个样子,最早开始有责任的应该是我。”
方许居然在报仇的时候,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拓跋厉愣住了。
他敏锐的感觉到方许是要耍他,方许根本没有必要跟他道歉。
而此时,方许的话一如既往的那么温和。
“你最早只是想来中原好好做一条狗。”
方许说:“你带着拓跋部的骑兵南下,那时候你没有想过要拯救中原,你只是想成为前朝皇帝跟前好用的一条狗,这不是在骂你,也不是在你这个时候的落井下石,甚至对你来说,这连一点羞辱都没有。”
拓跋厉承认,他确实这么想的。
那时候他真的只是想来中原做一条好狗,这些话他甚至和身边人说过。
是谁来着?
唔......
是段宰征,那个跟着他一起离开草原南下的同伴,他们不只是表兄弟,他们还一起长大。
少年时候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他和段宰征都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了深深印记。
段宰征被他杀了。
拓跋厉恍惚了一下。
是啊,他早就想杀段宰征了。
每每回忆起来他和段宰征说过,他们南下只是想做中原皇帝手下的一条好狗的时候,他就想杀了段宰征,但他还要故意表现的对段宰征很信任......
那天他杀进兵部拨云堂的时候,真的是疯了吗?
拓跋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但他想起来他确实早就想杀段宰征了。
他已经是皇帝了,他已经推翻了前朝那个他曾经仰望都望不到的皇帝了。
他怎么能让人知道他曾经说过那么卑微的话?
是方许唤醒了他的记忆,是方许让他想起来原来背叛者是他。
是他不停的在背叛,不停的......
哪怕没有那天的所谓发疯,拓跋厉也一定会杀了段宰征的。
“是我让你看到了你曾经不可能看到的远处,是我把你带到了你曾经不可能抵达的高处。”
方许说:“抛开你当初在我面前选择不杀村民的动机,只说那时候我在一瞬间给你的希望,那是你变成今日这个样子的诱因。”
“我让你看到了你不配看到的远方,让你走到了你不配到达的高处,让你拥有了你不配拥有的一切。”
方许看着拓跋厉的眼睛说这些话,却不是在道歉更不是在忏悔。
他是在一点点把真实的拓跋厉揭开,把拓跋厉身上那层层叠叠无比厚重的伪装揭开。
方许,只是在报仇。
他怎么可能会真的后悔?
他连后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真的和拓跋厉道歉?
方许说:“我给一只蝼蚁安上了翅膀,它飞离地面后错觉自己变成了雄鹰,自此之后它再也接收不了自己是一只蝼蚁的事实,它开始疯狂的给自己身上插满羽毛。”
“你......”
方许指向拓跋厉:“现在你插在身上羽毛都已经掉了,你连本来的自己都不认得了?”
拓跋厉张开那如同野兽一样的血盆大口:“你胡说!朕!不是蝼蚁!朕!从一出生就是高飞在天穹之上的雄鹰!”
方许道:“我因为给蝼蚁插上一双翅膀而付出了代价,现在我要把我赐给你的那双翅膀收回来。”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往下一压。
拓跋厉的身躯骤然沉了下去,紧跟着全身血液之中蕴含着的圣人的真血之力开始从伤口往外宣泄。
拓跋厉的完全不能反抗,他感觉到了那股强大的力量在迅速消失。
下一息,他的容貌开始发生变化。
他变得老迈,他的皮肤布满了褶皱,他看到了自己手背上逐渐浮现出来的老年斑,看到了他的身躯以极快的速度枯萎,他看到了飘在眼前的头发变成了白色。
“你在干什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拓跋厉想咆哮却根本没有力气咆哮,他说话都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膝盖很疼,疼到他都无法保持站立。
此前他身上所有受过的伤都在疼,那些被方许治愈后的伤都出现了。
虽然不是如当初那样血肉模糊,却带给了他受过那么多伤后本该有的后遗症状。
“还给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拓跋厉坚持不住了,他爬伏在地上,朝着方许伸手。
这个时候,方许可以轻而易举的一脚把拓跋厉踩死。
但他不想那么做。
不是因为他的圣人仁慈之心再次爆发,仅仅是因为......还不够。
就在这时候,慎行司的人追了过来。
他们在看到拓跋厉那个模样后竟然愣住了,一时之间不敢确认这个狼狈至极也变得老迈的家伙是不是皇帝。
他们曾经忠诚侍奉的皇帝。
“你是拓跋厉?”
一个慎行司的人弯腰看着拓跋厉,眼神里是无尽讥讽:“你这个样子也配是拓跋厉?”
他伸手在拓跋厉的后腰伤口处戳了戳,拓跋厉立刻就疼的扭曲起来。
“来来来!”
那个慎行司的人招呼四周的人:“快来看!这个人他是不是大殊的皇帝!”
此时的拓跋厉忽然惊醒。
方许是要剥夺他的皇帝身份!方许是要拿走他的皇帝尊严!
连他死了,都不会被人承认他是皇帝。
方许不是要想天下人宣告他杀了皇帝报仇,而是让天下人觉得这个人就不是皇帝!
所以方许此时只说了一句话:“他不是拓跋厉,拓跋厉不会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