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驶出船厂大门,雪片子糊满了挡风玻璃,赵刚拧着雨刮器往前开。
“二哥,马达西奇那份合同,宋子文能弄出来吗?”
“能弄出来,马达西奇的人现在缺钱缺粮,拿美元砸过去,他们没有不签的道理。”
李山河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出两道雪柱。
赵刚的卫星电话响了,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把电话递过来。
“别列佐夫斯基的专线。”
李山河接起来,里头传出别列佐夫斯基急促的声音,背景里有酒杯碰桌面的声响。
“李先生,克里姆林宫注意到黑海了,明天一早派调查组南下基辅。”
“谁带的队?”
“切尔诺梅尔金的老部下,安全会议的人,专查一百零七号船台的资产流向。”
“查我签的合同?”
“合同,阀组,还有那三个美国人,全在他们的清单上。”
李山河坐直了身子,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你提前知道了?”
“安全会议里还有我的人,消息只能用一次,所以我先打给你。”
“你想让我干什么?”
“把那三个美国雇员交给俄方调查组,我替你在莫斯科斡旋,把事情压在安全会议内部。”
“交人?”
“克里姆林宫需要证据证明美国人在乌克兰偷东西,你把人交出去,等于替俄方送了一份大礼,莫斯科会记你这个情。”
李山河没接话,车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
“别列佐夫斯基,你替谁说话?”
“我替你说话,交出美国人,莫斯科欠你一个人情,巴甫连科也跟着倒霉。”
“那北欧基金呢?”
“他们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交不交人,结果一样。”
“不一样,人在我手里是筹码,交出去我就成了证人。”
“你留着那三个美国人有什么用?”
“没用,但他们的口供有用。”
别列佐夫斯基停了两秒。
“口供,你要给谁?”
“俄方驻基辅情报站,找一个叫伊万诺夫的中校,安德烈认识他。”
“你疯了,把口供给俄方情报站,巴甫连科第一个被查。”
“巴甫连科被查,他就得把美国人攥得更紧,俄方要人,他不敢放,美方要人,他也不敢放。”
“然后呢?”
“然后俄方怀疑美国人在乌克兰搞情报渗透,美方怀疑俄方要抢船厂资产,两边互相猜忌,谁也顾不上我。”
“你这是拿两头熊打架,自己在旁边看戏。”
“火烧得越大,我在里头越安全。”
李山河挂了电话,把听筒递给赵刚。
“今晚把那三个美国人的审讯记录整理出来,签字画押的,翻译成俄文。”
“送给伊万诺夫?”
“对,让安德烈办,他跟伊万诺夫喝过酒,知道怎么递进去。”
“巴甫连科要是查到口供从咱们这儿流出去的呢?”
“查不到,口供是从俄方情报站流出去的,他只会觉得莫斯科在查他。”
赵刚把车停在锅炉房后面,李山河推门下车,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赵刚,安德烈那边有新消息没有?”
“第五列和第六列专列从叶卡捷琳堡发车了,沿途有人接触科学家。”
“什么人?”
“拿着西方公司的名片,开价年薪五万美金,承诺安排家属去德国。”
“拦住了吗?”
“安德烈的人在车上盯着,没让他们靠近核心专家,但有几个低阶技术员已经动了心。”
李山河站在锅炉房门口,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告诉安德烈,别硬拦,把那些人的名片和联系方式全记下来。”
“不抓?”
“抓了没用,后面还会派新的来,得从根子上解决。”
“怎么解决?”
“加钱。”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哈尔滨你让魏向前算账,给每个科学家和家属发一笔忠诚奖金,数额要大到让西方开的价格像打发叫花子。”
“二哥,合同都签了,再加钱,成本撑不住。”
“成本撑不住人也得留住,这些专家要是被西方挖走一个,咱们损失的不是几万美金,是十年的技术差距。”
“那加多少?”
“先按每人两千美金发,家属每人五百,到了中国以后,独立别墅,子女上国际学校,全写进补充合同里。”
赵刚掏出笔记本记了两笔。
“口供今晚送出去,明天一早我等伊万诺夫的消息。”
“明白。”
李山河推开锅炉房的门,里头的暖气扑面而来。
马卡罗夫坐在铁桌旁,面前摊着船台的电路图,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李先生,升降机轨道修好了,明天能试运行。”
“阀组装回去了没有?”
“赵刚的人刚把阀组从卡车上搬下来,正在往浮船坞上装。”
“巴甫连科那边有动静吗?”
“他的人在审那三个美国人,审了一下午,没审出什么。”
“他审不出来,俄方的人来了他也审不出来。”
马卡罗夫放下铅笔。
“俄方要来?”
“明天,克里姆林宫派调查组南下。”
马卡罗夫手里的铅笔掉在图纸上。
“来查什么?”
“查船台资产流向,查美国人,查巴甫连科。”
“那我们的合同呢?”
“合同是商业合同,俄方查的是安全委员会和北欧基金,跟咱们没关系。”
“你确定?”
“俄方要的是美国人在乌克兰偷东西的证据,我给他们口供,他们给我安静。”
马卡罗夫捡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李先生,你把俄方和美方都搅进来了,船厂以后还怎么干活?”
“让他们先吵,吵完了船台还是咱们的,合同还是咱们的,钱还是咱们的。”
电话响了,是安德烈的声音,带着风雪里的杂音。
“李先生,第五列专列过了彼尔姆站,有两个人在站台上车,拿着德国公司的名片,直接找到了材料组的两个技术员。”
“谈了什么?”
“年薪五万美金,家属安置慕尼黑,实验室设备全套进口。”
“那两个技术员什么反应?”
“没拒绝,也没答应,说要考虑。”
“安德烈,你盯着那两个德国人,别让他们下车。”
“他们要在叶卡捷琳堡下车。”
“让他们跟着专列走,到了莫斯科再说。”
“明白,还有一件事。”
“说。”
“第六列专列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停靠的时候,有人往车窗里塞纸条,写着西方公司的联系方式和报价单。”
“捡了几张?”
“七张,不同的公司,不同的报价,最高开到年薪八万美金。”
“收起来,到了满洲里交给老周。”
“李先生,这些挖角的人知道专列的路线和停靠时间,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
李山河站在锅炉房门口,远处零号船台的塔吊上亮着灯。
“查,从调度室查起,谁能拿到专列时刻表,谁就有问题。”
“明白。”
李山河挂了电话,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雪还在下,落在船厂的铁皮屋顶上,落在排队进厂的工人肩膀上,落在远处PD-16浮船坞的阀组上。
马卡罗夫在身后开口。
“李先生,你一晚上接了三个电话,搅了三方势力,明天还睡不睡?”
“等俄方调查组到了基辅,巴甫连科就没工夫盯我了,到时候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