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文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一亿美金?”
“一亿一千万。”
“二哥,你拿什么签?”
“港岛那边的船运公司,你帮我注册一个壳子出来。”
“远东航运互助保险基金名下就有现成的。”
“那就用它。”
李山河把电话听筒换到左手,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马卡罗夫给的船厂平面图。
“合同内容是向黑海造船厂订购两艘五万吨级民用散货轮,总造价一亿一千万美元。”
“这个数字,船厂一年的产值都不到。”
“所以要指定107号船台和PD-16浮船坞施工,项目总负责人马卡罗夫。”
宋子文在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传过来。
“二哥,这份合同一签,乌方就没法拆船台了。”
“不光不能拆,他们还得替我守着。”
“为什么?”
“一亿一千万美元的订单,船厂三千多工人的饭碗,乌方地方政府一年的税收,谁敢动?”
宋子文笑了一声。
“那资金怎么走?”
“首期三千万美元预付款,从远东航运互助保险基金的保证金账户走,港币和黄金混合结算。”
“基金刚成立,账面上撑得住三千万美元的预付?”
“格里申的期货权益不是刚收过来吗,折价算进去。”
“剩下的八千万呢?”
“按工程进度分四期支付,每期两千万,用原油贸易的信用证担保。”
宋子文在纸上写了两笔。
“这笔钱流动起来,咱们的保险基金就跑通了一次完整的压力测试。”
“不光跑通,还要让外面看到,远东航运互助保险基金能接住一亿美金的单子。”
“英国那边的保险商要是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撤不撤保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有人能接盘。”
李山河挂了电话,转头看马卡罗夫。
“合同模板你能出吗?”
“船厂以前签过民船订单,我有标准模板。”
“加上三条,第一,指定107号船台和PD-16浮船坞施工,第二,项目总负责人马卡罗夫,第三,未经投资方书面同意,不得更换施工团队或拆卸船台设备。”
马卡罗夫拿起笔开始写。
“你确定乌方会签?”
“他们没有理由不签。”
“巴甫连科呢?”
“他现在应该在B区仓库里给三个美国人松绑呢。”
马卡罗夫停下笔。
“你把美国人交给他了?”
“举报的,不是交的。”
“他会查到我们头上。”
“查不到,我的人穿着水电维修工的棉袄,出入证是沃罗宁批的,巴甫连科要查只能查到沃罗宁头上。”
马卡罗夫摇头,继续写合同。
上午十点,巴甫连科带着两个副官走进办公楼,脸色铁青。
“李先生,B区仓库昨晚进了贼。”
“我知道,我举报的。”
“那三个是美国大陆工业基金的人。”
“那更得感谢我,要不是我的人路过,你们连贼都抓不住。”
巴甫连科咬着后槽牙。
“阀组控制器不见了。”
“什么阀组控制器?”
“PD-16浮船坞的液压阀组。”
“账面上不是写的废弃液压站备件吗?”
巴甫连科没接话。
李山河从桌上拿起那份刚打印好的合同,递过去。
“巴甫连科主任,看看这个。”
“什么?”
“一亿一千万美元的民船建造合同,投资方是远东航运互助保险基金,施工方是黑海造船厂。”
巴甫连科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指定107号船台和PD-16浮船坞?”
“对。”
“项目总负责人马卡罗夫?”
“对。”
“未经投资方同意,不得拆卸船台设备?”
“这条是重点。”
巴甫连科把合同放在桌上。
“这个合同,乌方政府不批。”
“那我就把合同和三个美国人的护照一起送到基辅报社。”
“你威胁我?”
“我给你送了一亿一千万美元的订单,你管这叫威胁?”
巴甫连科的副官凑过来低声说了两句。
巴甫连科的脸色变了好几遍。
“首期预付款能到位吗?”
“三千万美元,今天下午到账。”
“用什么结算?”
“港币和黄金,通过莫斯科合作银行走账。”
巴甫连科拿起合同又看了一遍。
“船厂工人能复工吗?”
“签了合同就复工。”
“马卡罗夫能进零号船台吗?”
“合同里写了,他是项目总负责人。”
巴甫连科把合同合上。
“我需要向上级汇报。”
“给你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不够。”
“那合同就作废,我把钱投到尼古拉耶夫船厂去。”
巴甫连科站起来,拿着合同快步走出办公楼。
马卡罗夫从里间走出来。
“他会签吗?”
“一亿一千万美元摆在面前,他不签,基辅会换个人来签。”
窗外传来船厂食堂的广播声,工人们排队领早饭的消息在寒风里飘。
李山河走到窗边,看着远处107号船台的塔吊。
“马卡罗夫,合同一签,这座船台就是咱们的了。”
“阀组呢?”
“赵刚已经送走了。”
“浮船坞没有阀组,怎么施工?”
“阀组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合同签完,巴甫连科松口气的时候。”
马卡罗夫看着他。
“你早就想好了?”
“阀组在我手里,是筹码,在巴甫连科手里,是废铁,在合同里,是施工设备。”
“那现在呢?”
“现在它该回到浮船坞上了,因为浮船坞已经是我花钱买的了。”
桌上电话响了,宋子文的声音传过来。
“二哥,三千万美元预付款已经从基金账户汇出,莫斯科合作银行确认到账。”
“英国那边有反应吗?”
“两家保险商看到我们的保单和这笔订单,已经撤回了撤保申请。”
“好。”
“还有一件事。”
“说。”
“美国大陆工业基金在基辅的人,今天早上被乌克兰安全委员会带走了。”
“巴甫连科动的手?”
“他自己动的,说是查盗窃船厂资产的案子。”
李山河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马卡罗夫问。
“美国人被抓了?”
“巴甫连科替咱们把人收拾了。”
“为什么?”
“因为一亿一千万美元的合同,比北欧基金给他的好处费值钱。”
门外传来脚步声,巴甫连科的副官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章的合同。
“李先生,主任签字了。”
李山河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巴甫连科的签名歪歪扭扭,盖着安全委员会的红章。
“马卡罗夫,开工吧。”
马卡罗夫拿起合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阀组什么时候送回来?”
“今天晚上。”
“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确定的话?”
马卡罗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喊工人集合的声音。
李山河站在窗边,看着船厂大门被推开,第一批工人排着队走进来,领了安全帽往零号船台方向走。
电话又响了。
“二哥,老周。”
“周叔。”
“北京那边收到消息了,美国财政部准备把制裁名单扩大到你的港岛账户。”
“扩就扩。”
“你不担心?”
“一亿一千万美元的民船订单刚签完,英国保险商已经撤回了撤保申请,美国人现在制裁我,等于制裁乌克兰船厂三千多工人的饭碗。”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小子,把别人家的锅都背到自己身上了。”
“锅越大,别人越不敢砸。”
“行,北京这边继续推长城预案,北美那条线已经唤醒了。”
“周叔,帮我查一个人。”
“谁?”
“美国大陆工业基金在基辅的那个负责人,他现在被巴甫连科关着,但我需要他的供词。”
“你要什么供词?”
“北欧技术基金和美国大陆工业基金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用来干什么?”
“用来证明,制裁我的那帮人,自己就在乌克兰偷东西。”
老周沉默了几秒。
“我让人去办。”
电话挂断,窗外的广播换成了国际歌的旋律。
李山河把合同复印件折好塞进内袋,推门走出办公楼。
娜塔莎的坦克还停在门口,炮口对着水塔。
她从炮塔上探出头。
“合同签了?”
“签了。”
“那我的嫁妆呢?”
“在合同第七页第三条。”
“写的什么?”
“未经投资方书面同意,不得更换施工团队或拆卸船台设备。”
娜塔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把我的船台写进合同里了?”
“你的船台,我的钱,谁也动不了。”
远处船台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马卡罗夫带着工人开始检修升降机轨道。
李山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娜塔莎一眼。
“把坦克挪开,别挡着工人上班。”
“你管我?”
“一亿一千万美元的单子,耽误一天扣你分红。”
娜塔莎骂了一句俄语,钻回炮塔,发动机轰隆一声响起来。
履带碾过碎水泥,坦克往侧门挪了十米。
李山河坐进车里,对赵刚说。
“今晚把阀组送回来,装回浮船坞。”
“巴甫连科不会发现?”
“他现在忙着审美国人,没工夫数废铁。”
赵刚发动卡车,车灯照亮了通往船台的路。
雪还在下,落在107号船台的塔吊上,落在PD-16浮船坞的铁壳上,落在排队进厂的工人肩膀上。
李山河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赵刚。”
“嗯?”
“给宋子文发电报,让他准备第二份合同。”
“什么合同?”
“马达西奇发动机厂的合作协议。”
赵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二哥,你这是要把苏联的家底全搬走啊。”
“搬得动就搬,搬不动就签合同锁住。”
卡车拐过船厂大门,消失在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