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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除蘑

    未尝魔王把写过的「脚」字全都送去了惜字塔,一张一张全都烧了。

    沈程钧坐在石椅上,脸上的蘑菇一株接一株掉在了地上。

    张来福在旁边看着,直到现在,他也没明白这里的逻辑。

    「煞尊,你写的「脚」字为什麽会变成沈帅脸上的蘑菇?」

    这事儿要让未尝魔王自己说,未尝魔王说不清。

    这时候要让沈程钧说,沈程钧也说不清。

    但刚刚他俩聚在一块,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都对一遍,这事儿就说清了。

    未尝魔王先把自己和歧途魔王交手的经历说了:「我有许多年没与周守途动过手,这回确实是我大意了,我废了他一只胳膊,结果他动了我一只脚。」

    这场恶战是张来福亲眼所见,在张来福的印象中,歧途魔王的胳膊确实掉了,但未尝魔王的脚很好,没出什麽状况。

    未尝魔王指了指自己的左脚:「这只脚的灵性被偷走了,外表看着骨肉还好,可实际上已经成了摆设,连像寻常人一样走路都做不到。」

    「脚上的灵性也能被偷走?」张来福还是理解不了这个过程。

    未尝魔王虽然是受害者,但这其中的手段,他也没有完全看透:「这是周守途的独门手艺,他让我左脚的灵性走错了路,走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

    我要想把左脚的灵性找回来,就得用我的手段去感应左脚的灵性,我每写一个脚字,脚的灵性就会增添一分,感应就会多一分,灵性增添的足够多了,脚的灵性就能找到归途。」

    张来福还是不明白:「脚和蘑菇实在联系不到一起去。」

    沈程钧不想往蘑菇说事儿,他对张来福道:「你把脚的灵性当成一只真脚就对了,未尝兄的脚丢了,他每写一个脚字,丢的那只脚上就会长出一个脚趾头,脚趾头长得多了,自己就跑回来了。」

    这个说法确实把蘑菇的事儿给岔开了,可说得张来福浑身一阵麻痒。

    张来福看着那些没烧完的纸,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脚字:「煞尊,你这是长出来了多少脚趾头?」

    一听这话,沈程钧打了好几个寒噤。

    要问未尝魔王长出了多少脚趾头,得看沈程钧身上长了多少蘑菇。

    未尝魔王把纸烧完了,沈程钧身上的蘑菇也掉光了。

    每次把蘑菇从身上甩出去,沈程钧都有一种魂魄直冲天灵盖的畅快感。

    但这事儿还没完,未尝魔王的左脚还在沈程钧的身上。

    这就跟蘑菇的菌丝一样,摘了蘑菇,主菌丝还在,就等於没有去根儿,如果未尝魔王接着写字,蘑菇还能长出来。

    未尝魔王看着满地蘑菇,满是血丝的双眼里,露出了些许愤恨:「我不停写字,每个字里都灌注了大量灵性,你不停摘蘑菇,我增添了再多灵性,左脚也走不回来。」

    说到这里,未尝魔王接连咳嗽了好几声,看得出来,他身体有些虚弱。

    未尝魔王喘息片刻,叹口气道:「我在这山上耗费了这麽多心血,累得旧疾复发,到头来都是做了无用功而已。」

    沈程钧瞪着眼睛看着未尝魔王,他生气了:「怎麽,这事儿还委屈你了,你就在这不停写,蘑菇一茬一茬往外长,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

    张来福没说话,他在心中暗自赞叹歧途魔王的手段。

    沈程钧和未尝魔王本来算是盟友,歧途魔王让这对盟友互相消耗,几乎耗掉了半条命。

    一只左脚走在了蘑菇的路上,差点毁了中原大帅,也差点毁了未尝魔王,倘若这事儿没有说开,这两人还会一直耗下去,如果歧途魔王趁虚而入,张来福都不敢想像,这一战,歧途魔王能赚走多少!

    未尝魔王从地上捡起一株蘑菇仔细看了看:「这确实是蘑菇,看来周守途身边还有个菇农给他做帮手。」

    不知不觉,话头又扯到了蘑菇上。

    关於菇农的事情,沈程钧还是不想多说,他不想把孙光豪暴露出来,更不想把自己的手艺暴露出来:「你赶紧把你左脚收回去,这事儿就算完了。」

    未尝魔王犹豫了好一会,没有动手。

    沈程钧皱紧了眉头:「未尝兄,你等什麽呢?你该不是想用这只脚来威胁我吧?」

    未尝魔王确实可以用这只脚来威胁沈程钧,但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沈大师,你我都为此事受了苦,就别再语出伤人了!」未尝魔王不是不想把脚收回来,他是怕自己收不回来,「我的左脚上可能还留着周守途的手艺,而今我身体虚弱,倘若贸然行事,却不知这左脚又会走到哪里。」

    在张来福的印象中,未尝魔王是个爱面子的人,这个时候有这种顾虑,面子可就掉地上了。

    难怪沈程钧刚来的时候,未尝魔王那麽大的戒心,他的身体状况比张来福想像得还要糟糕。

    沈程钧支着下巴,看着未尝魔王,神情中略带讥讽:「未尝兄,左脚就在你眼前,要是连这都说收不回去,这魔王你就别当了,我都替你丢人。」

    未尝魔王也觉得丢人,他拿来了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了个「收」字。

    沈程钧把手悬在白纸上方,掌心离着白纸能大概有两寸多远。

    等了片刻,白纸转了起来,起初转得很慢,随即越转越快,转了一分多钟,纸上突然多出了一个脚印,一个沾满了墨汁的脚印。

    沈程钧把手收了回来,未尝魔王的脚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折磨了他这麽多天的蘑菇,终於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

    他的事情解决了,可未尝魔主的事情还没完。

    未尝魔王把手按在了脚印上,他得把左脚的灵性收回来。

    白纸一直在转,这证明左脚还想走,还想往错误的路上走。

    未尝魔王试了几次,他想让白纸停下来,可没能成功。

    汗珠顺着未尝魔王的鬓角一颗一颗往下淌,他捂住了胸口,又开始咳嗽。

    咳嗽过後,未尝魔王拿起毛笔,又在白纸上写了八个「收」字。

    这八个「收」字,意指四面八方,未尝魔王正在不同方向封堵左脚的去路。

    这招奏效了,白纸的转速变慢了。

    脚印刚出现的时候,这张白纸一眨眼能转几十圈。

    现在这张白纸就在桌面上缓缓转动,一分钟连一圈都转不上。

    可慢归慢,它停不下来。

    就差一点力气,再添一点力气,未尝魔王就能把脚收回去,可这点力气他使不出来了。

    沈程钧从衣襟里抽出来一只马鞭,对着石桌猛然抽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过後,白纸终於停了下来,脚印从纸面上飞了起来,落在了未尝魔王的掌心上,消失不见。

    未尝魔王长出了一口气,冲着沈程钧抱了抱拳:「多谢沈大帅相助。」

    刚才沈程钧这一鞭子,把这只左脚给送回到了未尝魔王的身体里。

    这倒不是因为沈程钧的手段比未尝魔王高,而是因为他的手艺特殊。

    这招叫一鞭定路,是赶大车这行人专门防止牲口走错路的。

    未尝魔王的左脚不算是牲口,但沈程钧这招用得好,他年轻的时候吃过迷路的亏,所以把一鞭定路练得特别精湛,刚好克制了歧途魔王的手艺。

    左脚的灵性刚回来,未尝魔王走路还有点别扭,再加上身体虚弱,他必须得休养些时日。

    沈程钧起身,准备告辞,未尝魔王准备了茶点,多留了沈大帅一会儿。

    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弄清楚了,只是中间的一些过程,未尝魔王还是有些疑惑。

    「之前来福告诉我,夺岁魔王要制造饥荒,当时我怀疑夺岁魔王要和歧途魔王联手生事,沈帅,你可曾收到过消息?」

    沈程钧摆了摆手,这事儿他必须替夺岁魔王解释清楚:「这是周守途故意往夺岁魔王身上栽赃,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未尝魔王还纳闷:「夺岁魔王的消息,不是你告诉来福的吗?」

    沈程钧连连摇头:「这事儿不是我说的,这里边有误会,来福误会了,你也误会了,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楚。

    夺岁魔王的事情先不要管了,未尝兄,你最近多关注一下周守途的动向,这次他直接对我动手,接下来肯定要做一件大事,到底是什麽大事,现在谁也说不准,总之你要多加小心。」

    未尝魔王再次向沈程钧道谢。

    沈程钧满面春风,身上的蘑菇没了,虽然满身伤痕,但沈程钧都不觉得疼。

    他拍了拍地上的一箱瓷器:「这是我送你的,你多保重。」

    未尝魔王打开了箱子,眼睛突然就直了:「这是洋景瓷画庄的瓷器。」

    沈程钧竖起大拇指:「怪不得来福说你喜欢这个,你还挺识货的,你好好看看,这都是好东西,这都是我为你精挑细选的。」

    「确实是好东西!」未尝魔王非常喜欢,他抬头看了看另一只箱子,「你居然送了我两箱!」

    「一箱,就一箱!」沈程钧把自己那箱瓷器抱起来了,「这是我的。」

    未尝魔王上前要抢箱子:「都送到我家里来了,还说是你的,你这有点见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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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程钧把箱子藏在了一旁:「没见外,我的就是我的,这箱瓷器你不能动。」

    未尝魔王觉得沈程钧过於小气了:「你贵为中原大帅,身边有佳人无数,居然还为这几件瓷器跟我争执。」

    沈程钧觉得这话说得没有道理:「你身边佳人少吗?要不咱们现在就去你屋里,掀开被窝咱们好好数一数?」

    两人争执了半天,沈程钧还是抱着自己那箱瓷器跑了。

    下山的路上,张来福还没弄清楚整个事情的经过:「空穴来风必有因,这里边到底有没有夺岁魔王的事?」

    沈程钧点了点头:「有,我和老徐确实遇到了夺岁魔王的部下,但当时我觉得这事儿不对,所以没有告诉任何人。

    可这消息不知道为什麽就让孙光豪知道了,孙光豪又把事情告诉给了你,你又告诉了未尝魔王。

    孙光豪晋升妙局行家,这事我是知道的,因为他晋升过後神志不清,再加上他听了假灰四爷的话,要去应对饥荒,所以就跑到山上种蘑菇去了。

    种蘑菇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麽鬼迷心窍,非要往斯伦社布下法阵的地方种。那座山洞他进不去,只能借我的仙家之力,让老鼠帮他种。

    我的仙家之力染上了他的蘑菇,蘑菇里又带着未尝魔王的脚,顺着仙家之力的来源,爬到我身上来了。」

    沈程钧这麽一捋,张来福基本听明白了。

    「说到底,就是很多东西都走错了路。」

    沈程钧点了点头:「说得没错,很多东西走错了路,我和老徐回城的时候就走错了路,走到了夺岁魔王的地盘上。夺岁魔王根本没有醒过来,我和老徐遇到的那些老鼠,只是为了保护夺岁的安全。

    孙光豪在晋升时听到了假灰四爷的消息,也是因为他走错了路,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仙家闯堂,实际上是在错路上认错了仙家。

    这就是孙光豪欠揍的地方,他什麽仙家都拜,什麽仙家都认,本来顶香看事儿这行就很凶险,他因为乱认仙家这事儿吃过几次亏,还不长记性!

    晋升之後,孙光豪非要上山种蘑菇,这也是走错了路,蘑菇在哪不能种?他走到了斯伦社的山洞,就是错上加错。

    歧途魔王让他这一条错路走到底,趁着他神志不清,就一直引着他种蘑菇,哪怕拼上我给他的手段,也得把蘑菇种到山洞里。

    蘑菇也走错了路,带着未尝魔王的脚,逆着仙家之力的方向,走到了我身上。

    我不停摘蘑菇,未尝不停种蘑菇,我俩越做越错,好在错到最後,还是把这条路找回来了,只是可惜,我还是多错了一步。」

    说到这里,沈程钧叹了口气。

    张来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多错了哪一步?」

    沈程钧没有回应,两人一直默默走到了山下,沈程钧四下望了望:「我们该往哪里走?」

    刚走过的路,沈程钧居然忘了。

    张来福带着沈程钧从白泥岭回到了描青镇,两人上了轿子,沈程钧从怀里把灯笼纸拿了出来。

    「纸上的这道口子,是你划出来的?」

    张来福点了点头:「我用我独创的手艺划出来的。」

    「像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本事,确实很难得,但这里边也有孙光豪的功劳。」沈程钧虽然一直说孙光豪欠揍,但提起孙光豪的时候,语气之中却又带着几分欣赏。

    他拿出一根灯笼骨,指了指上边的蘑菇:「这个蘑菇肯定是孙光豪种的,就是因为有这株蘑菇,灯笼骨的形状出了变化,尺寸和大图腾出现了严重偏差,才让你有机会能在灯笼纸上划开一道口子,他在种菇上的天分确实不错。」

    张来福还是不明白:「孙光豪的蘑菇为什麽能带上未尝魔王的脚?」

    沈程钧晃了晃手里的灯笼骨:「因为大图腾。」

    张来福一惊:「你说的是灯笼骨还是大图腾?」

    沈程钧把灯笼骨摆在了茶几上:「这三圈灯笼骨因为太像大图腾,所以具备了大图腾的一部分功能。

    进了山洞里的手艺人很多都变成了行屍走肉,就是因为这些灯笼和大图腾相似,有控制魂魄的手段。」

    张来福还是不敢相信:「这些灯笼只是长得像大图腾,就能把蘑菇和脚合在一起?」

    沈程钧点了点头:「大图腾能合物件,能合手艺,能合人,也能把不相干的东西合在一起。

    大图腾是万生州从古至今最要命的物件,和它相似的东西都有它一部分功能,所以必须要查清楚这个灯笼是谁做出来的,为什麽这灯笼和大图腾的尺寸如此相近?」

    张来福的心悬了起来:「法阵是斯伦社留下的,灯笼肯定也是斯伦社做的,大图腾该不会落到斯伦社的手里了吧?」

    沈程钧想了想,微微摇了摇头:「斯伦社的人贪功,他们做事儿挺张扬的,要是他们拿了大图腾,万生州早就被他们搅个天翻地覆。

    但他们确实拿到了大图腾的尺寸,有可能是歧途魔王给的,也有可能是别人给的。要是别人给的就还好说,要真在周守途那里,事情就难办了,这人很会找路,弄不好会把真家伙给找出来。」

    这事儿让人很不好理解。

    周守途擅长把人领到错误的路上,而他本身又很会找路。

    这人到底是干什麽的。

    「周守途是什麽行门的手艺人?」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沈程钧得好好数一数:「脚夫、艄公、山向导,邮差、纤夫、

    驼把头,我记得还有几个行门————」

    张来福一愣:「这人这麽多行门?」

    沈程钧点点头:「我可能还说少了,有人说他把行字门下的行门都学全了。」

    张来福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比自己的行门还多,多出了这麽多:「他为什麽要学这麽多行的手艺?」

    沈程钧回忆了一下:「有人说他最初做的是邮差,因为犯了行门的规矩,截留别人的信件,被邮局辞退,丢了饭碗,只能被迫改行。

    也有人说他最初做的是山向导,可他总把人往山匪窝里领,事後再从土匪那边抽成,他坏了行里的名声,被行帮追杀,所以被迫改了行门。

    其他的传闻还有许多,比如说拉纤的时候故意往泥潭里拉,当驼把头的时候黑了客人的货,总之都是一些恶心人也恶心行门的事情。

    我觉得传闻里的这些事,他可能都做过,这个鸟人不仅坏,体魄还好,他吃了这麽多手艺灵,当了这麽多门的手艺人,居然还能活到今天,你说他命得有多硬?」

    「不光命硬,心思还缜密。」张来福想了想歧途魔王布的局,迄今为止,他都找不出任何破绽。

    轿子稍微有些颠簸,沈程钧看了看窗外:「周守途是个极难对付的人,你既然得罪了他,以後就要多加小心,无论去哪,都要留意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

    「应该没走错吧?」张来福趴窗在边往外看了一眼。

    看过之後,张来福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现在到底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这个问题好像没法判断,因为张来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这轿子是要去哪?」张来福记得自己上轿子的时候没给钱,也没说目的地,上轿的时候,轿门就开了,稀里糊涂就这麽走了。

    张来福拍了拍椅子,直接问轿子:「你往哪儿走?」

    轿子努力回应张来福,但张来福听不明白。

    沈程钧听得明白,他对轿子反馈很满意:「歧途魔王发现他的相机和他没了感应,就启动了轿子上的後手,他想操控着轿子往他家里走。」

    「轿子正往歧途魔王家里走?」张来福敲了敲轿门,「赶紧停下来,咱们现在立刻回药山府。」

    轿子吱呀吱呀作响,它想停下来,可它做不到。

    张来福想尽办法想操控轿子,轿子比张来福还着急,可它停不下来。

    沈程钧拿起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好茶,但水有点烫,沈程钧抿了一口,没喝下去。

    他舌头上有伤口,被烫这麽一下,还真挺疼。

    张来福看了看沈程钧:「你还有心思喝茶?」

    「不然呢?」沈程钧把茶杯拿到了窗边,想把水给放凉,「要是能让这轿子轻易停下来,那还是歧途魔王的手艺吗?踏踏实实歇一会,别白费力气了。」

    张来福倒也听劝,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吃了些点心:「大帅,你能打得赢歧途魔王吗?」

    沈程钧仔细对比了一下双方实力,摇了摇头:「难说。」

    张来福觉得沈帅有点委婉了:「难说,就是打不过。」

    沈帅很乐观:「我一个人打他是有点费劲,这不还有你吗?」

    「是呀,还有我!」张来福挺起了胸膛,双眼之中进发着自信的光芒。

    没过多久,光芒黯淡了。

    八大魔王,张来福见过四个,第一次见冰溜子的时候,两人打过一场,冰溜子没下重手,後来两人又成为了朋友。

    未尝魔王对张来福从来没有过敌意,最多用个「恶汉伤人」的告示吓唬张来福一下。

    千相魔王对张来福有点敌意,第一次见面,被生意上的事说过去了,第二次见面也是生意上的事,但生意就在张来福身上,好在张来福脑子转得快,这事也说过去了。

    唯一对张来福没留过手的,就是歧途魔王,第一次见面就是奔着要命来的。现在马上要见第二次,如果能杀了张来福,歧途魔王肯定不会错过机会。

    战力上的差距,张来福心知肚明,八大魔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可刚才上轿子的时候,张来福没有半点犹豫,就这麽顺理成章被歧途魔王领到了路上。这已经不是差距的问题了,他根本看不到还手的希望。

    沈程钧倚着墙边睡了。

    看他睡那麽踏实,张来福也跟着睡了。

    反正大帅肯定比自己惜命,他都不怕,我怕什麽。

    睡了好几个钟头,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张来福被晃了个趔趄,揉了揉眼睛,往轿子外边看了一眼。

    轿门打开了,轿子外边儿一片漆黑。

    这就是歧途魔王的老巢吗?

    张来福从袖子里甩出铁丝,准备先去探探路。

    沈程钧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直接下了轿子:「周守途不在这,两个钟头之前,他把轿子放开了,看来是不想和咱们硬拼。」

    一听说周守途不在,张来福踏实了,他也下了轿子,但他有件事情想问沈大帅:「两个小时前周守途就把轿子放开了,那咱们那时候为什麽不下轿子?」

    沈程钧打了个哈欠:「因为我喜欢这地方,我让轿子来这地方看看。」

    「这什麽地方?」

    张来福抬眼望去,轿子前面是一片树林,夜色笼地,枝干挨挨挤挤,紧紧相连,看着像一团乌云垂到了地上。

    说是乌云,可一点都不夸张,张来福觉得这片林子比云彩还大,他伸着脖子左右观望,根本望不到头尾。

    这林子不仅大,而且非常密,千枝挽万权,万权绕千枝,彼此勾连缠绕,层层搭叠。

    这是早春时节,树上还没叶子,等长出叶子,进了这林子,也就什麽都看不见了,寻常人肯定得迷路。

    张来福打开怀表看了看,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这个时间,沈大师非得来树林子做什麽?

    沈程钧指着林子问张来福:「认得这是什麽树吗?」

    「这有什麽不认得的?」这种树在外州也很常见,张来福大致看一下轮廓就能分辨出来,「这不就是榆树吗?」

    沈程钧点点头:「是榆树,但不是普通的榆树,你离近了再看看。」

    张来福走到林子近前,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榆树。

    这棵树枯灰发白,树皮乾裂翻卷,一道一道裂口,像斧头砍出来的,外边翘着壳皮,里边一色死灰,看不到半点水分,也看不到半点生气。

    这棵榆树枯死了。

    张来福提着灯笼往旁边一看,旁边的榆树更粗壮一些,可同样乾裂了,比旁边那棵树还干,身上长满了虬结。

    这棵树也枯死了。

    张来福提着灯笼一扫,眼前的树全都枯死了,看着树身乾燥的程度,这些树应该死了有些日子了。

    奇怪了,这麽大一片林子,怎麽外圈的树都枯死了?

    张来福提着灯笼往林子里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了下来。

    刚才判断有误,不光外圈的树枯死了,里圈的树也枯死了。

    他所经之处,就没有看到一棵活着的榆树。

    这林子有点邪性。

    张来福回头看着沈程钧,小声问道:「是不是整个林子树都是枯死的?」

    沈程钧摇了摇头:「枯是枯了,但没死,这是枯榆,西地枯榆城的特产。」

    张来福看了看身边一棵榆树,这棵树枯的都掉渣了,感觉推一下就能倒。

    「都成这样了,这树还没死?」

    「没死,你看这树都发芽了。」沈程钧折了一截树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又干又脆。

    不仅声音脆,因为树枝里没水分,折断的树干还溅起了一片灰尘和碎屑。张来福实在想不出来这样的树怎麽可能活下来?

    可他接过树枝一看,树枝上确实有嫩芽。

    很小,很不显眼,还是黑褐色的,离远了根本看不见。

    但这确实是嫩芽,摸在手里比乾枯的树枝要柔软的多。

    沈程钧问张来福:「这叶芽摸着怎麽样?」

    张来福仔细感受了一下:「和寻常的叶芽不太一样,毛茸茸的,好像带点刺,这个叶芽儿上好像有个缺口,黏兮兮的————」

    沈程钧点点头:「摸完了记得洗手,这东西有剧毒。」

    张来福立刻把树枝扔了,掏出手帕擦了半天。

    沈程钧又折了根树枝,仔细观察了下叶芽:「看见没?这些叶芽上都有被啄过的痕迹,这几根枝条上的叶芽都被啄光了,看来有不少鸟在这找过食吃。」

    张来福低头看了看树枝:「不是说这叶芽有剧毒吗?怎麽还有鸟敢吃这个?」

    沈程钧在树枝上找到了些爪子印,这些爪子印印证了他的猜测:「寻常的鸟肯定不敢吃枯榆的叶芽,但有一种鸟特殊,这种鸟叫香豆子。

    这鸟三寸长,一寸高,灰翅蓝嘴绿肚皮,平时这鸟吃豆子,还爱吃瓜子,贺老六特别爱把这鸟放在手心里,陪着它一起嗑瓜子,这鸟嗑得比人还快。

    可如果给它吃枯榆的叶芽,这鸟的性情就变了,吃过之後,它见人就咬,连主子都不认,而且口口带毒,一口就能要人命。

    我和老阎交手的时候,就吃过这种鸟的亏,还好这一仗是冬天打的,当时枯榆还没发芽,老阎手上的存货也不多,打了两仗就供不上了。

    老阎本来想省着点枯榆芽,再和我拼一场,可老徐使坏,在战场上放了饲料。那饲料可香了,我闻了都想吃一口,香豆子嘴馋,全都跑去吃饲料了,吃完了饲料,香豆子染上了鸡瘟,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没了精神,也上不了战场了。

    而今仗打完了,有人又把香豆子养起来了,养起来倒也合情合理,毕竟这是军械,要做到有备无患。

    可他们让香豆子吃枯榆芽是什麽意思?他这是要打谁呀?」

    沈程钧看见了张来福。

    张来福看向了林子深处:「枯榆城现在是谁做主?」

    沈程钧满意地点点头:「问得好,枯榆城现在还在督军尹浩廷的手里,你说他这个时候给香豆子吃榆树芽是为了什麽?」

    张来福想了想:「他应该是想当大帅了。」

    沈程钧点点头:「你很聪明,他确实想当大帅,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说我为什麽带你来这?」

    张来福看向了沈程钧:「应该是因为,我想要当督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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