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阿离又问。
赵嬷嬷摇了摇头:"没了。府里的暗桩就我一个。段爷的事我只跟周二爷接头,旁人一概不认得。"她顿了顿,忽然苦笑了一下,"我替他做了四年的事,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把我儿子攥在手里四年,我连他脸都没见过。"
苏一冉看着她那张爬满泪痕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女人端了四年的毒药给她祖母,可那四年里每一碗汤药的苦都先苦在她自己心上。她儿子的平安信她揣在怀里揣了四年,信纸边角都被她的体温磨得起了毛。苏一冉想恨她,可恨意涌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只剩下喉咙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赵嬷嬷。"苏一冉开口,嗓音比她自己以为的要软得多,"你今日回府去,该怎么当差还怎么当差。王婆子那边你先别露口风,等我安排了再动她。至于你的事……"她停了一下,看了阿离一眼。阿离微微颔首,她便接着说下去,"你若是愿意,往后就在我院里当差。老夫人的膳食我会另派人看着,你只管专心做一件事。"
赵嬷嬷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事?"
"把你儿子的事查清楚。"苏一冉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脸看她,目光定定的,"段爷的人说他九岁那年疟疾死了。可疟疾到底怎么发的,为什么没人请大夫,他埋在哪儿了,这些都要问清楚。你若愿意留在我院里,我就帮你查。"
赵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着苏一冉,看着这个年轻的、才到她肩膀高的小姐站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跟她说"我帮你查",眼眶里那两泡浑浊的老泪又涌出来了。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这一回跪得结结实实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苏一冉的鞋尖,肩头剧烈地抖动着,却一声都没哭出来。
苏一冉弯下腰,去扶她。赵嬷嬷不起来,她便蹲下来,双手托着她的手肘往上抬。赵嬷嬷的手肘比她想象的重,枯瘦而硬,隔着衣料都摸得到底下骨节的形状。她使了劲儿才把赵嬷嬷半搀半拖地拉起来,赵嬷嬷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苏一冉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隔着比甲的厚料子,能感觉到那具瘦小的身体还在簌簌地抖。
"你先回去吧。"苏一冉拍了拍她手背,声音柔下来了,"回去把脸洗一洗,眼睛擦一擦,别让人瞧出来。傍晚我让春桃去你屋里找你。"
赵嬷嬷点头,垂着眼,把帕子攥在胸口贴了贴,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离一眼。那张哭花了的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墨绿的比甲消失在巷口拐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巷子里只剩下苏一冉和阿离两个人。那扇朱红的木门关得紧紧的,门板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底,锁是崭新的铜锁,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黄。阿离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门前的青石板地面,在地上找到了一枚浅浅的、不成形的脚印,脚掌窄小,脚尖朝外,是个向右转的姿势。
"周二爷往右跑了,"他说,"右边那条巷子通东市口,人多,混进去就找不到了。这人很谨慎,连在地上留的脚印都是侧身踩的,看不出鞋底的纹路。"
苏一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枚若有若无的脚印,忽然说:"他把那包当归拿走了。赵嬷嬷说那包当归是她这个月从仁济堂取的那批里头挑出来的,加了倍的计量。"
"拿走了也无妨。"阿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赵嬷嬷手里应该还留着私账的底子,回去让她抄一份给我们,把仁济堂这几年给她供的当归斤两全部记录下来,连日期带数目。回头拿到公堂上,铁证如山。"
苏一冉仰着头看他。阴天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比平时深了几分,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把他那双眼睛藏在底下看不太清。可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圈着他腕骨凸起的那一小块硬骨,轻轻捏了一下。
"阿离,"她说,"你方才说,从今天起不替他做事了。"
阿离低下头看着她。她的手指圈着他的腕骨,暖融融的,力道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腕间。他弯了一下嘴角:"嗯。"
"那今夜的水牢——"
"今夜不去了。"
苏一冉的呼吸松了半拍,整个人像是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卸了下来。她攥着他的手腕又紧了紧,抿着唇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得慌。她索性不说了,就那么攥着他的手腕站着,两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巷子里头,阴天的云压得很低,风终于从巷口灌进来了,凉丝丝的,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了满脸。
阿离抬手,极轻极轻地把她颊边那几缕碎发拢到了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微微发烫,是她自己的体温,顺着他的指尖又传回她自己身上。她整张脸都在发烫,连脖子根都泛了红,可她没有躲,就这么仰着脸看他,看他的手从她鬓边收回去,垂回身侧。
"你说带我去看落日的地方,"她开口,嗓音有些软,"今天能去吗?"
阿离看了她一眼。阴天的云层密密的,压得整个城南都灰扑扑的,哪有落日可看。可他嘴角弯了起来,那个从唇边一路漫到眼角的笑又浮上来了:"今天没有落日。小姐改天来,挑个大晴天。"
"那就明天。"苏一冉说,"明天的天我看了,晴。"
阿离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明天晴,那就明天。"他低头看了看她还圈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自己的那只手翻了一下,指腹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走吧,先回府里把赵嬷嬷安顿好。王婆子那边的事也得趁早办了,不能拖。"
苏一冉松开他的手腕,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阴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快要下雨时才有的潮润润的土腥气。她走在他半步之后,看着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微微晃动,鸦青的短褐被风吹得贴着脊背,能看见底下脊骨的轮廓一节一节的。
她忽然小跑两步追上去,走到他并肩的位置。
阿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可他放慢了步子,让她的步幅能跟上他的节奏。两个人并肩穿过城南那片窄巷,走过铁匠铺和棺材铺,走过布庄和糖铺,走过菜市口那些正在收摊的菜贩子身边。她走在他右边,他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阴天的地上浅浅地叠了一小截,像是两片羽毛偶然碰到了一起。
回到府里已经是午后了。苏一冉让春桃去赵嬷嬷屋里接人,找个由头把人挪到她院子旁边的偏房里住下,对外只说是老夫人觉得小姐院里缺个稳妥人,让赵嬷嬷来帮衬几日。春桃嘴巴紧,做事利索,不多问就去了。
苏一冉坐在紫藤架底下等着。天还是阴的,云层比上午更厚了些,压得低低的,檐角的铁马被风摇着,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阿离站在她旁边,靠着紫藤架那根老藤,双手抱臂,闭着眼养神。昨夜里他为了翻仁济堂的私账又是一夜没睡,眼下一片浅浅的青灰,可他站着的时候腰背还是挺得笔直,像一棵栽在花架底下的青竹。
苏一冉看着他闭眼的模样。睫毛长长的两排覆下来,在眼下投了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的弧线从眉骨一路延伸到鼻尖,嘴唇微微抿着,唇角那一丝极浅的弧度即便是闭着眼也没完全消失。她看着看着,手里的茶盏搁在膝上忘了端,茶凉透了都不知道。
阿离忽然睁开了眼。他的眼是忽然睁开的,眸光清亮,没有半分刚从养神中醒来的恍惚。他转头看向月洞门的方向,那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春桃回来了。
春桃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微红,喘着气说:"小姐,赵嬷嬷住下了。我把偏房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赵嬷嬷让我把这个交给小姐。"
她手里递过来一个信封,封得严严实实,火漆封口上用指腹按了一个印。苏一冉接过信封拆开来,里面是一沓细密的纸,密密麻麻全是日期、药材名和斤两。她翻了几页,抬头看向阿离。阿离走过来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仁济堂四年的私账底子,"他说,"赵嬷嬷自己留了一份。这下不管段爷想抵赖什么都抵赖不了了。"
春桃站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虽然不太明白这些纸片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可看小姐和阿离的神情都松快了几分,她也跟着弯起了嘴角。她识趣地退了下去,给两人续了壶热茶,又把小几上那块半凉的栗子糕收走换了新的,然后轻手轻脚地掩上了月洞门。
紫藤架底下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苏一冉把那沓纸收进信封里,搁在小几上压好,然后靠回圈椅里。天光更暗了,像是要下雨了,云层低得几乎要压到飞檐的兽吻上。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紫藤花穗吹得晃来晃去,落了满地的紫。
"要下雨了。"她仰头看着天,说。
阿离也仰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仰起的脸,阴天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她的轮廓柔成了一片浅浅的、磨砂般的质地。她仰着脸看天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下颌到颈侧拉出一道纤细的弧线,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苏一冉低头看着他的手。掌心里那几道被她涂过药的月牙印结了痂,颜色淡下去了,只留下四道浅浅的粉白弧线。她把手指放上去,轻轻地搁在他掌心里,指尖蜷起来攥住了他的拇指。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越过她的指背,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低沉沉的,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风骤然大了,把紫藤架顶上那些花穗吹得四散纷飞,紫色的花瓣漫天卷着,像一场无声的雨。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攥着他的拇指,没松手。
阿离弯腰,另一只手拿起小几上那碟新换的栗子糕,用油纸利索地包了揣进怀里,然后反手攥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廊下跑。雨哗地就下来了,青砖地上溅起一片一片白花花的水雾,紫藤花瓣被雨砸进泥里,紫了满地的水洼。
她跟着他跑进廊下,两个人肩并肩躲着雨。雨帘从飞檐垂下来,像一挂透明的珠帘,把廊外的一切都模糊成水墨似的影。她站在他身边喘着气,鬓发被雨丝溅湿了,贴在颊侧,凉飕飕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栗子糕,油纸裹得严实,一滴雨都没渗进去。他拆开来,递了一块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糕是温的,软糯绵密,栗子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来。她就着廊檐滴落的水声吃那块栗子糕,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弯起了嘴角。
他站在她旁边,也拿了一块慢慢地吃。雨声很大,盖过了一切,盖过了远处春桃喊"小姐快进屋"的叫声,盖过了风摇铜铃的叮当响,盖过了檐角瓦片上哗哗的水流声。可她听见了他咬糕时那极轻极轻的咔嚓声,脆脆的,和着雨声,像一段很好听的调子。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帘从飞檐垂下来,起初是细细密密的一挂珠帘,后来渐渐变成了连绵的水幕,把廊外的一切都笼在灰濛濛的雾气里。紫藤架底下的青砖地被雨水打出了密密麻麻的水花,那些落了满地的紫色花瓣被冲进砖缝里,一层一层地积着,雨水从花上流过去的时候带了淡淡的紫,淌到低洼处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紫洼。
苏一冉靠在廊柱上,手里那半块栗子糕早就吃完了,油纸被阿离重新叠好收进怀里。她侧着头看雨,看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一串一串的,在青石阶上砸出小小的凹坑。雨水溅起来,凉丝丝的星沫子扑在她手背上、脚踝上,她也不躲,就由着那些凉意一点点沾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