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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乘雾去

    正月二十,辰时早过了。

    乘雾还没有出来。

    檐归端着早食,在乘雾门口站着。

    “师父?”他唤了一声。

    没人应。

    檐归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开门,乘雾的门并没有关。

    走了进去。榻上的人还躺着,双目紧闭,呼吸又轻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脸色暗黄。

    “师父!”

    他心头一慌,早食的饭盘放在一旁,几步冲到榻前,急得声音都变了,“师父,您醒醒!”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旁人。闻澈第一个赶来,一进门,看见师父那副模样,脸色霎时就变了。

    “安晏,安晏,你快来看看我师父!”闻澈大喊着。

    石安晏闻声,连忙赶来。

    他三指搭在乘雾腕上,凝神屏息,一动不动。

    搭了片刻,他又换了只手再探,随之一脸悲色。

    “脉息将绝,元气已经散尽了。我,无能为力。”

    “不……” 闻澈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檐归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其他人闻声后,呼啦啦一齐涌了进来,小小的屋子,转眼就站满了人。

    白未晞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榻上,平静地开口。

    “时候到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檐归猛地回头,瞪大了眼。

    “他撑不住了。”白未晞看着他,语气平静,“也不能再撑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上。

    他们这阵子,不是全然没察觉。

    乘雾越来越爱睡,越来越懒动,脸色也差,可大家只当他是年纪大了,开春乏了,谁也没往“死”这一个字上想。

    此时陡然听见这话,一个个如遭雷击,怔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闻澈的眼圈,唰地就红了。

    “师父……”她声音发颤。

    榻上的人,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乘雾的目光,还有些迷蒙,在一张张脸上转了一圈,看见满屋子的人,他却笑了,笑得从容。

    “都来了。”他声音沙哑,“送老道我?”

    “师父您别这么说!”檐归急得不行,“您会好的,不会,不会有事的……”

    乘雾轻轻摇头,笑意不减,“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能有今日,已是福气。你们别哭丧着脸,老道我瞧着,心里不舒坦。”

    “闻澈,檐归。”

    两个徒弟一齐凑到榻前。

    “你们俩,是我一手带大的。”乘雾看着他们,眼神慈爱,“往后,这九阜观,就交给你们了。同门和睦,好好修行,把日子过好。”

    “师父……”闻澈泪如雨下,却说不出别的,只重重地点头。

    檐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起来,都起来。”乘雾笑着摆手,“修道之人,看开些。”

    人群里,红影一晃,绯瑶走了过来。

    她凑到榻前,先盯着乘雾看了两眼,忽然就笑了,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语气还像往常那样,带着点没正形的轻快。

    “老道士,你又闹什么呢?”她说,“快起来,你往日这会儿,早嚷着饿了。”

    乘雾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

    “你听见没?”绯瑶又拉了拉他,笑得更欢,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开,“我们喝酒,你不是最喜欢喝酒?”

    她说着,声音却开始抖,那强撑的笑,怎么也挂不住了。

    那个平日里漫不经心、双手抱臂的绯瑶,此刻已乱了方寸。

    “绯瑶。”乘雾轻声唤她,伸出枯瘦的手,想替她擦泪,到了半空,又没了力气,“别哭……好好的。”

    “你管我好不好。”绯瑶哭着顶嘴,却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了。

    苍叟拄着竹竿,站在一旁,“这就要走了?我可比你年长,你先送我走才是。”

    “老哥……”

    柳月娘、石生、路鸣、姜怀玉这些青溪村来的人,站在稍远处,默默垂泪。

    他们和老道士,终究隔着一层,不好像徒弟们那样扑到跟前。

    可这一年多朝夕相处,老道的风趣、和善、宽厚,都在眼前。如今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眼前人要走,心里头也是一阵一阵地发紧。

    “未晞……”柳月娘抹了抹眼角偏过头看去。

    白未晞走上前,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乘雾脸上。

    “安心去吧。”白未晞轻声说,“你已经撑得够久了。”

    乘雾看着她,又转过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脸上还带着笑。

    “都别难过。”他说,“我这一辈子,不白活。”

    “还有一桩,当着大家的面,我再说一遍。”他顿了顿,“我死后,不必厚葬,不必停灵,一切从简。我修道一辈子,不要那些虚礼。”

    “师父……”闻澈哽咽着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乘雾轻轻抬手,止住了。

    他对着众人,轻声念道:

    “吾今乘雾去,归去太虚间。生者当自惜,莫负眼前年。”

    念罢,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舒展开来,安详,知足。

    乘雾最后望了一眼窗外——天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然后,他轻轻阖上了眼。

    那口气,散在了晨光里。

    “师父——”

    “老道士……”

    “道长!”

    压抑了一屋子的悲声,终于低低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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