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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1章 坂面墟

    乘雾望着白未晞,继续说道:

    “倒是你,”他话锋一转,脸上带着笃定,“如今,是魃了吧?”

    白未晞点了点头。

    “好,好啊。”乘雾连着说了两个好,“走到这一步,当今这世上,能奈何得了你的人,怕是数不出几个了。”

    “可万事,没有绝对。”

    他深吸了口气。

    “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盯着你的东西,这么久了,迟迟不动手。”乘雾盯着油灯,缓缓道,“我觉得他是在等,在攒力气,攒本钱,这样的人,要难对付得多。”

    白未晞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我一直在想,对方怎么就盯上你了。”乘雾皱起眉,“相对于结仇,我更觉得可能是想把你收为己用。”

    “你这样的本事,这样的境界,修邪术的,定然眼馋。”他说,“收服一个魃,胜过他养十件、百件鬼物。”

    白未晞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

    乘雾此时却笑了笑,“还记得你和绯瑶同我一起离开金陵时说的话吗?”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乘雾自己说了出来,“无论何时,你都万不可逞一时的刚强,把自己折进去。”

    “记住了?”

    “嗯。”

    乘雾这才松了口气。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里头掺着些说不清的感慨。

    “女娃娃,你和我们,不一样。”

    “你往后的日子,长得很,太长了。”他慢慢说,“如今你身边这些人,月娘,石生,路鸣,闻澈、檐归、小九,包括老道我……我们都会一个一个,走在你前头。”

    白未晞垂眼。

    “这是人的命数,凡人的寿数就那么些,谁也逃不过。”乘雾转过头,看着她,“到了那一天,你也别太难过。”

    “你要好好的,往前走,好好过。”他望着她,“不要把谁的离开,都背在自己身上。去见更广袤的天地,去认识更多的人。”

    “好。”

    乘雾闻言,眉眼舒展开来,语气安然。

    “这就好……这就好。”

    ……

    上元节这日,九阜观的一行去了坂面墟过节。

    坂面墟在尤溪边上,是这一带最热闹的水陆码头。

    还没进墟,远远就看见溪面上、街巷里,灯火一层叠着一层,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暖橘色。

    等走近了,人潮便涌了上来——挑山货的、扛木材的、跑船的、做买卖的,盐商、木客、江湖人、四乡八寨的山民,全挤在一处,喧声笑语,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沿溪一条长街,青石板铺地,两侧是连绵的商户、山货行、酒肆茶铺。

    码头的船桅林立,船上也挂着灯,一盏一盏,倒映在水里,被浪一揉,碎成满河的金鳞。

    “这地方,比我想的热闹多了。”安舒睁大了眼,左右看不过来。

    “这才刚入夜呢。”闻澈笑着,“等会儿你再瞧。”

    今夜的重头戏,是板凳灯。

    长街尽头的空坪上,家家户户,早把自家的灯板抬了来。

    那是一块块两尺来宽、五尺来长的杉木板,打磨得光滑,状如长条板凳。

    每块板上,固定着两三个灯斗,竹篾扎骨,白纸、彩纸糊面,上头或画鳞毛花草,或写祈福的吉语,里头各插一支红烛。

    木板两端,凿着圆洞,相邻的板子,拿木楔一穿,便首尾相扣,连成了一气。

    龙头和龙尾,是墟上的匠人专门扎的,比寻常灯斗大出许多,竹篾编出犄角、须髯,再裱上五彩的纸,描出鳞纹,威武里透着喜气。

    “一户出一节,连起来,就是一条灯龙。”柳月娘看着,轻声赞叹,“这得有多少户人家。”

    “少说也有一两百节。”檐归在旁边估了估。

    暮色彻底沉下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点灯——

    一灯亮起,紧接着,十灯、百灯、千灯,次第燃起。红烛在纸罩里跳动,透出一团团温润的光,把整条长龙,一寸一寸点亮。

    暮色里,那龙蜿蜒卧在空坪上,鳞光流转,像活过来一般。

    乐班就在这时,起了调。

    笛声清越,笙声和缓,琵琶三弦错落,伴着鼓、锣、钹、拍板,一节一节,敲得人心头热腾腾的。

    那乐声不似庙堂的雅,是民间的、活泛的热闹,听得人脚下都跟着发痒。

    “起灯喽——”

    一声长吆喝,后生们扛起灯板,手柄往肩上一搭,那条灯火长龙,便缓缓动了起来。

    龙头在前,龙身一节咬着一节,龙尾压阵,沿着溪街,游走而去。

    扛灯的人脚步时快时慢,龙身便跟着起伏、蜿蜒,时而昂首,时而摆尾,灯火在夜色里流成一条光的河。

    沿街的人家,早备好了爆竹。灯龙一过,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硝烟混着欢声笑语,孩子们举着小灯笼,在龙身底下钻来钻去,笑闹成一团。

    “好看,真好看……”安舒跟在灯龙旁,眼睛被灯火映得发亮,一眨不眨。

    绯瑶化了原形,但使了障眼法,黑猫的形态在白未晞怀里。

    邙峥立在白未晞身侧,樟木的清香,被夜风吹得时有时无。

    “人间的节,”他低声说,“总有办法,叫人心里暖。”

    白未晞“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她望着那条蜿蜒的灯火长龙,望着一张张被烛光照亮的、寻常的笑脸。

    灯龙沿溪街游了一整圈,余兴未尽,空坪上又摆开了别的热闹。

    傀儡戏的棚子,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长胡子老艺人,十指牵着丝线,悬丝的傀儡便在小台上腾挪翻转,或唱或舞,衣冠楚楚,活灵活现,引得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

    另一侧,说书场里灯火通明,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的是前朝兴亡、英雄旧事,声音抑扬顿挫,满屋子人听得如痴如醉,连茶都忘了喝。

    酒肆茶铺,更是通宵不歇门。

    往来的盐商、木客、江湖客,挤在一处,吃酒、喝茶、闲谈。天南海北的消息,也跟着在这灯火里流转。

    哪儿的盐价涨了,哪儿的山道出了强人,哪个州府又出了稀奇事。人员混杂,消息便传得飞快,这山乡一隅,竟比许多县城,还要灵通几分。

    白未晞一行人,也寻了个临街的茶铺,坐下歇脚。

    热茶端上来,冒着白汽,各色果子、糕饼摆了一桌。众人围坐着,看窗外灯火如龙,听耳边鼓乐、笑闹,谁也没有睡意。

    这一夜,城门不闭,灯火不灭,是山乡少有的、彻头彻尾的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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