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初十,小兜里有人家开始拆门口的松枝牌楼,盐田埂上晒的腊味也收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串零星的挂在檐下,风一吹,晃荡两下。
初十那日吃过晌午饭,白未晞把碗搁下,说了句:“明日返程,回九阜观。”桌上安静了一瞬。
柳月娘正给安舒夹菜,筷子停在半空:"这么快?"
"嗯。"白未晞说。
路鸣放下筷子,"要不......过了上元再走?也没几日了。""
白未晞摇了摇头:"不了。"
路鸣还想再劝,被姜怀玉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把话咽了回去。
柳月娘看了白未晞一眼,并未多说。
她起身收了碗,只说了句:"那下午我就归置归置东西。"
翌日。
返程的安排,同来时一模一样,分作四批。
柳月娘扶着鬼车坐好,这一回,她不再像来时那样紧张,手轻轻搭着,神色从容。
"走喽!"
鬼车双翼一振,拔地而起,驮着四人,往西北方向的云里去。
白未晞他们一行到的时候正是日落时分。
漫天的晚霞,烧得通红,一层一层铺在峰峦之上,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暖红。
山间的林木、石径、檐角,全浸在这片霞光里,连吹过的松风,都带着暖意。
白未晞立在山脚下,抬头望了一眼,便沿着山道,往观里去。
九阜观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一缕一缕,从灶房上头飘起,在暮色里散开,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远远地,就闻见了饭香。
他们进了山门,所有的都已收拾的妥当。
窗明几净,案上的物件一尘不染,床铺整齐,窗棂、桌角都擦得干干净净。
檐归这时,从观后转了出来。
他回来后脚一沾地,便下山去了祝娘子家。
祝穗把寄存的车马牵出来,草料、缰绳都收拾得齐整,几匹马养得膘肥体壮。
天色彻底暗下来,观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灶房的饭香,漫了一院子。
一行人围坐,吃了回到九阜山的头一顿热饭。
一路的风尘,在这熟悉的钟声、松涛和炊烟里,散得干干净净。
已至子时,檐下的风灯晃着暖光。
白未晞出了房门,径直走到乘雾房前面。
她屈指轻叩两下,门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进。”屋里传来乘务老道沙哑的声音。
她推开门走进去,屋中只点了一盏粗陶油灯,火光昏黄,将案上摊开的道经、半冷的茶盏都裹在一层软雾里。
柏子香的气息缠在空气里。
乘务靠在榻边的旧棉垫上,一身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见是她,眉梢正挑着要打趣,就听见白未晞站在灯影里,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别撑了。”
乘务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滞,举到半空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朗声笑开,往榻背上一靠,斜睇着她:“女娃娃,你急着赶回来,可是为了老道我?”
“是。”白未晞答得干脆,半分迂回也无。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泛着浅白的唇色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日升月落:“这一年,你能不动就不动,成日在晒太阳。其实你是怕一走动气机就散,得靠着日光温养经脉,连昏睡都要找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屋里光影晃了晃。
乘务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他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指尖碰到冰凉的瓷壁,又缓缓收了回来。
沉默片刻,他终是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被拆穿的无奈:“女娃娃,这是我自愿的。”
“乘雾,”白未晞少见的正式叫他的名号。
“女娃娃,”乘雾出声,“同你相识,是我之有幸。”
白未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她没说什么宽心的话,也没提寻药求医——她知道没用。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