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子,官道上的契丹骑兵忽然多了起来。
那些骑手大多不披重甲,只着轻便的皮袍,马鞍后插着弯刀,三五骑一队,从北向南疾驰而过,卷起一道黄尘。
宋军北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辽境。这燕云之地看似安稳,底下却已经绷紧了弦。
柳河铺是个不大的镇子,正逢集日,四里八乡的人赶着驴车、挑着担子往镇中央的十字街聚拢。
街边摆满了山货、毛皮、铁器和粗陶,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乳酪的腥香与麦饼的焦气,还有马粪和尘土的味道。
白未晞带着彪子,慢慢穿过人群。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街心,蹲在地上拾一枚滚落的铜钱。
就在这时,斜刺里猛地冲出一匹受惊的骡马,拖着一架柴车,车夫在车上拼命拽着缰绳,嘴里大声惊呼,那骡子却越发疯跑起来,碗大的马蹄直朝小女孩踏去。
人群哗然四散。
白未晞脚下一蹬,贴着地面掠了出去。左手一抄,将那女孩捞进怀里,脚尖在骡马前腿旁轻轻一点,借势侧身,擦着车辕掠到了街边。
整套动作快得只在一息之间,等旁人回过神时,她已经抱着孩子站在了路旁。
那骡车又冲出几丈,车夫终于将牲口勒住,脸色煞白地跳下来,连声道歉。
女孩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不远处她的母亲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将孩子搂住,对着白未晞又哭又拜。
白未晞只摆摆手,说:“看好孩子。”转身便要离开。
“小娘子留步。”
白未晞回头。
街边茶棚下站起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模样。
她身量高挑,穿一袭石青色窄袖骑装,腰系嵌银扣的鞣革蹀躞带,脚蹬马靴,通身利落。
她的长发编成数根细辫拢在肩后,耳畔两缕垂发上缀着细小的金环。眉目舒朗,眼尾微挑,看人时目光极亮。
她身后散着七八个随从,多是髡发窄袖的契丹武士,腰间佩刀,不动声色地将周围人群隔开。
“好俊的身手。”她走到白未晞面前,语带赞赏,目光却带着审视,把白未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快、准、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白未晞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并未应声。
女子并不介意,而是又看了一眼那对母女,才将视线转回来,“你是南边来的汉人?”
“是。”
“一个人?”
白未晞拍了拍彪子,“还有它。”
女子看去,只见一匹大马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一双眼睛在日头下泛着隐隐的金光。
她这才注意到彪子。
这马四蹄如墨,不嘶不鸣,站在那里像一块冷铁。她走近两步,想伸手摸一摸它的鼻梁。
彪子微微偏了偏头,鼻息一喷,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女子不躲不避,反而笑了:“好马。有它驮着你,倒真是哪都去得。”
“不过,你一人一马往北地来,究竟所为何事?”
白未晞道:“无事,想来就来了。”
“那不妨停一停,”女子并不觉得白未晞的话是在敷衍,她看着白未晞的眼睛,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布衣女子就是这么想的。
接着,她抬手指了指,“南边宋帝亲征,很快就要打起来了。你一个南边来的汉人,又有一身本事,若没个根底,走到哪儿都容易被人当成细作盘查。可若跟了我,莫说没人敢查你,便是这大辽的官面上,也得给你几分面子。”
白未晞:“你要招我?”
“不错。”女子点头,直言道:“你这身手,不做女将可惜了。我帐下正缺你这样的人。我们契丹的女子没那么多规矩。马背上能射箭,阵前能挥刀,一样能带兵、能建功业。你在南朝,再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嫁人生子、困在深宅里。可在这里,只要你有胆子,有我燕燕在,便有你的位置。”
她说着,目光落在白未晞面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你愿不愿跟来,试试这北地的活法?”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霸道,却并不让人生厌。
白未晞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女子,忽然觉出几分意思来。
这人行事说话,半点不拖泥带水,招人便招人,许诺便许诺,像个常年发号施令的人,却又偏偏不端着架子。
“你连我的底细都不清楚,就敢招进帐下?”白未晞问。
燕燕一笑:“若事事都要查个底朝天,那还成得了什么事?我看人,从来只看当下。什么底细,等你哪天想说了,我再听不迟。”
白未晞沉默了一瞬。
“我不领兵。”
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平平的,却叫燕燕身后几个亲随都抬眼看了过来。气氛微妙地一紧。
燕燕却只是笑了笑,半分不恼:“谁让你现下就领兵了?你刚来,先在我身边待着。日子还长,往后你想做什么,咱们再商量。”
“好。”白未晞说。
就一个字。
燕燕挑了挑眉,眼底浮起笑意,利落地转身,“我今日还要往南边去接应一批人,你先跟着我,路上慢慢说话。”
白未晞没应声,只翻身上了彪子。燕燕也跃上那匹枣红马,一勒缰绳,回身看了她一眼:“走,先带你认认路。”
一行人出了柳河铺,折向西北。日头偏西,把草甸子染成一片金黄。
天高地阔,远山起伏如黛,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马队不紧不慢地跑着,燕燕策马走在最前,偶尔侧头与白未晞说一句。
白未晞问一句答一句,话极少。
燕燕说上三五句,她才回几个字,有时干脆只点点头。燕燕也不在意,依旧自在地说着,时不时发出几声笑。
“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燕燕笑道,“旁人见了我,多少要拘束几分。”
白未晞看她一眼,没说话。
燕燕又笑:“怎么,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不知道说什么。”白未晞道。
燕燕被这话逗得更乐:“挺好。那边的人说话绕来绕去的太多,像你这样直来直去的,倒少见。”
白未晞没再接话,只望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