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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五月烬

    北伐的号令与毁城的诏书,几乎是同一日颁下的。

    五月十九这天,城外连营号角连番响起,各部打点行装、整饬队伍,先头骑兵已拔营北上,往镇州方向而去。

    帅帐里太宗赵光义与诸将议定了北伐方略,转头便将平毁晋阳城的手令交付留守官员。

    迁民、废府、焚城、灌墟,一步到位,半分不留余地。

    他等不及亲眼看着这座龙城化为焦土,便要带着得胜之师去取燕云。

    诏令贴在各州街巷口,白纸黑字,看得人手脚冰凉:

    并州治所迁往榆次,城内所有百姓三日内尽数迁出,宫室、民居、城堞悉数焚毁,不留片瓦。

    起初没人敢信。晋阳城立了上千年,从李唐龙兴到刘氏割据,多少兵戈都没啃动它,怎么能说烧就烧?

    直到差役们扛着木牌挨家挨户敲门,厉声念着官家诏令,逾期不迁者按抗旨论处,百姓们才彻底慌了神。

    白未晞没有跟着大军走。

    开拔前夜,各都点验人数,都头扯着嗓子点名,点到她这一排时,只觉得队里人数对得上,转头便忘了有没有这么个人。

    她从营后离开时,回身望了一眼连绵的营火,转身便进了晋阳城。

    第二日一早,城里开始嘈杂不已。 街巷上全是人,背着包袱的、扛着木箱的、搀着老人抱着孩子的,挤挤挨挨往四门涌。

    带不走的家具、陶罐被摆在路边贱卖。

    更多的人时舍不得走。

    巷口的老树底下,几个白发老人坐着不肯挪窝,说生在晋阳、死也要死在晋阳。

    差役们虽劝骂着,但语气里也带着不忍,他们多是本地厢兵,家也在这座城里。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摸着斑驳的木门掉眼泪,说这是祖上传了五代的宅子,说没就没了。

    白未晞沿着城南的街巷慢慢走。

    她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座城最后的时光。

    路过酒肆,门板已经拆了,灶冷锅凉。路过布庄,掌柜的正把剩下的绢布往车上堆。

    路过一户小院,墙头上的石榴花正开得艳,院里却空了,院门敞着,风卷着落叶打旋。

    三日期限一到,留守的军士便动了手。

    兵卒们掀瓦拆梁,把干柴堆在殿宇四周,浇上油脂,点了起来。

    黑烟顺着风飘满了半座城。

    百姓差不多都走光了,往日喧闹的街巷空荡荡的,只剩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呜声,还有远处拆屋的轰隆声。

    白未晞登上了南城头。 风卷着烟尘扑过来,她衣袍微动,周身却纤尘不染。

    放眼望去,整座晋阳城像一头被剖开的巨兽。多个位置已经冒起了浓烟,街巷里到处是散落的杂物、翻倒的车驾,往日鳞次栉比的屋舍,正一间间被推倒、被点燃。

    城脚下的汾水还在静静流着,映着漫天烟尘。

    夜幕降临时,宫城方向终于燃起了大火。 火光冲天,把半个夜空都映成了血色。

    烈焰吞噬着雕梁画栋,吞噬着千年的砖瓦,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里,这座承载了无数兴亡的龙城,被烧的体无完肤。。

    火越烧越大,顺着街巷蔓延,从宫城烧到民坊,从城北烧到城南,整座城市成了一片巨大的火堆。

    此间的热浪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烤得人脸皮发疼。

    白未晞站在城头,静静地望着那片火海。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白未晞走下城头时,整座晋阳城已大半成了焦土。

    断墙残垣冒着青烟,空气中满是焦糊的味道。留守的军士开始引汾水灌城,浑浊的河水顺着沟渠漫进废墟,浇灭余火,也冲垮了残存的夯土墙基。

    泥水漫过焦黑的瓦砾,慢慢将这座城的最后一点痕迹,泡进了烂泥里。

    她在城头站了一夜。

    午后,白未晞出了城,往北望去。官道上空空荡荡,大军北上的尘烟早已散得干净,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

    身后的残垣还在冒着淡青色的余烟,风里裹着焦糊的木屑与尘土的气息。

    彪子站在她身侧。

    “往北走,进山。”

    彪子驮着白未晞,转身折入了西侧的莽莽山林。山路崎岖陡峭,林木遮天蔽日。

    他们逢崖跃崖,遇溪涉溪,脚下如履平地。不过五六日光景,便越过了宋辽边境连绵的恒山余脉,一脚踏入了契丹辽国的地界。

    风物,自踏入山北的那一刻起,便与中原截然不同。

    河东境内多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村落相望,城郭相连,处处是农耕市井的烟火。

    一过了边境山岭,地势陡然开阔,大片的草甸铺向天际,野草齐膝,风过处翻起层层碧浪。

    远处缓坡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毡帐,牛羊散在草色里,牧人骑着矮马,挎着角弓,远远地巡弋在畜群旁。

    那些契丹牧人大多髡了顶发,只在鬓边留两绺长发垂在耳侧,身着窄袖圆领的皮袍,腰间系着挂满饰件的蹀躞带,和中原束发右衽的装束全然两样。

    彪子成了黑马模样,带着白未晞驰骋在草原里。

    他们往东南行百余里后,周围渐渐有了农耕的烟火气。

    燕云十六州归入契丹已有四十余年,汉人与契丹人在此杂居繁衍。

    山脚下、河谷边,时不时能看见成片的麦田,土坯砌成的村落散落其间,院墙、屋舍和中原村寨相差无几,只是村口多立着髡发的契丹戍卒,兵器架上并排摆着中原的长枪与契丹的弯刀。

    村里的汉人男子束发着短褐,契丹百姓依旧髡发穿皮袍,在街上错身而过,彼此都习以为常,半点不显得突兀。

    白未晞控着马缰,沿着乡间土路缓缓而行。

    街边的食肆同时支着两口锅,一口煮着中原的汤饼,一口熬着契丹的乳粥。

    门前酒旗上,汉文与契丹大字并排写着,风一吹便卷在一处。

    铁匠铺里叮当作响,师傅一边打制农户用的铁犁铧,一边锻着大刀。

    街角的胡姬抱着琵琶,拨着粗犷苍凉的调子。不远处的私塾里,传来汉家子弟朗朗的读书声。

    契丹早设了南面官,开了科举,专为治下的汉人子弟开了仕进的门路。

    她看着这胡汉杂糅的市井光景,神色平静无波。

    中原的帝王总说“夷夏有别”,视契丹为北地蛮夷,可在这燕云之地,两种日子早揉成了一团。

    牧民学着种麦储粮,农户学着养马牧畜,汉人穿起了方便骑乘的胡靴,契丹人住惯了遮风挡雨的瓦房。

    人们的日子,从来都是怎么安稳怎么过,哪有那么多泾渭分明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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