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面落入下方之後,苔丝先做出了改变。
那具由藤蔓与蛇类混合而成的巨躯忽然停止了进攻,数十条藤蔓手臂同时向两侧张开,如同花朵绽放。
她胸口嵌入的枯瘦老妇猛然睁大双眼,幽绿色的瞳孔中涌出浓稠的暗绿色光芒。
脚下的赤脊山开始剧烈震颤,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整片大地都在开裂的震动。
山体表面裂开无数道巨大的缝隙,裂缝中涌出浓稠的暗绿色液体,如同沼泽从地底翻涌上来。
那些液体漫过岩石,漫过沟壑,漫过整片山谷的底部,将一切淹没。
暗绿色的沼泽迅速扩张,从山脚向山腰蔓延,从山腰向山脊攀爬。
沼泽表面冒着气泡,气泡破裂时释放出淡绿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岩石表面立刻浮现出腐蚀的痕迹。
苔丝将整片赤脊山脉变成了一片活着的沼泽。
然後,她从沼泽中站了起来。
她的那具藤蔓巨躯沉入沼泽,又从沼泽中重新升起,体型比之前更大了一圈。
沼泽中的暗绿色液体沿着她的藤蔓攀附而上,在她的躯干表面凝结成一层湿漉漉的、
不断滴落的黏液膜。
她的藤蔓手臂从数十条增殖到上百条,每一条都比之前更粗更长,末端分叉出的细藤如同无数条毒蛇的信子,在空中嘶嘶作响。
她的蛇首从藤蔓包裹中探出,那张狭长的蛇脸上浮现出某种近似人类的冷笑。
然後她抬起所有藤蔓手臂,同时朝奥利尔和天使的方向挥出。
上百条藤蔓同时抽打在空中,每一条藤蔓的表面都裹着沼泽中的暗绿黏液,每一次抽击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腐蚀性的绿色尾迹。
那些尾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绿色蛛网,朝奥利尔和天使当头罩下。
四翼天使挥动巨翼迎上,银白色的光芒从翼尖倾泻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面弧形光盾,将藤蔓蛛网挡在外面。
暗绿黏液与银白光芒剧烈碰撞,发出密集的滋滋声,光盾表面被腐蚀出大片暗绿色斑点。
天使向後退出半步,第二层光盾已经在第一层後面凝聚成型,同时一只巨翼朝侧面横扫,将那些企图绕後包抄的藤蔓抽碎。
科马克这边也开始认真起来,他那具血肉巨躯忽然停止了一切动作,跪伏在山脊上,四肢撑地,头颅低垂。
然後他全身的血肉开始沸腾,那层覆盖在体表的半透明筋膜猛然崩裂,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完全裸露出来,每一根纤维都在剧烈震颤,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
他背脊上那些尖长的脊骨刺一根接一根地炸开,从骨骼内部喷涌出大量浓稠的暗红色血浆。
血浆在空中凝结、压缩、塑形,化作数十根巨大的骨刺长矛,每一根都有数十米长,通体由压缩到极致的血肉和骨骼构成,表面覆着一层流动的暗红光芒。
那些骨矛悬浮在他头顶,排成整齐的一排,矛尖朝前,对准了奥利尔和天使之间的空间。
科马克头颅锥尖处的巨口重新裂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骨矛同时射出,如同数十道暗红色的闪电划破天空。
天使再次做出反应,它将另外两只巨翼朝侧前方展开,银白色的光芒在翼展之间铺成一道宽阔的光幕。
半数骨矛撞在光幕上被震碎,但剩余骨矛的轨迹却极其刁钻,它们没有射向天使,也没有射向奥利尔本人,而是精准地钉入了奥利尔和天使之间的空间中,排成一道密集的骨墙。
骨墙落地的瞬间,科马克双手一合,所有骨矛同时炸开,从内部爆发出浓稠的血肉组织。
那些血肉组织在极短的时间内膨胀、蔓延,如同一片活着的肉壁,将奥利尔和天使之间的空间彻底填满。
天使的银白光芒在穿透那些血肉时被大幅削弱,两者之间的配合被打断了。
但天使的反应极快,它没有因为连接被干扰而陷入混乱。
它将四只巨翼全部向内收拢,从正面防御转为全方位防护,同时用胸口的光柱持续轰击那面血肉墙,试图将连接通道重新打开。
可苔丝没有给它机会,沼泽中的藤蔓疯狂生长,从四面八方朝天使缠去。
那些藤蔓表面裹着黏液,接触到天使的光盾时不再像之前那样被直接蒸发,而是附着在光盾表面,一层接一层地叠加。
光盾被越裹越厚,暗绿色的黏液渗透进光芒的缝隙中,持续腐蚀着天使的光体结构。
天使的银白光芒在沼泽的侵蚀下逐渐收缩,光芒覆盖的范围在一点一点变小。
苔丝的藤蔓巨躯同时抬起了所有手臂,上百条藤蔓同时朝天使抽去,每一条都带着足以将一座山峰抽碎的蛮力。
天使挥动巨翼抵挡,银白色的光芒在藤蔓之间炸开无数处,碎藤和酸液漫天飞溅。
但苔丝恢复得太快了,沼泽中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躯体,断裂的藤蔓在几息之
内便重新生长出来,甚至比之前更粗更长。
奥利尔被隔在血肉墙的另一侧,无法直接接触到天使。
他的光盾在科马克的持续攻击下已经出现了裂缝,科马克将血肉墙维持在半空中,同时分出了数条血肉触须从墙後绕出,朝奥利尔的後背和侧翼不断抽打。
每一条触须都有数米粗,末端裂开成数根细长的骨刺,每次抽击都在奥利尔的光盾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奥利尔独自支撑着光盾,脚步在半空中不断後退。
他尝试过用光柱击穿血肉墙,但每一次光柱射入墙中都被层层血肉吸收、削弱,等到穿透墙面时已经只剩下不到三成的威力。
他尝试过绕过血肉墙去与天使汇合,但科马克的触须始终堵在他每一次移动的路线上,逼得他不得不退回来。
天使的情况同样不妙,苔丝的沼泽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它的光盾被黏液层层覆盖,银白色光芒被压缩到了极限。
它仍在战斗,每一次挥翼都在震碎大片藤蔓,每一次光柱轰击都在苔丝躯干上灼出焦黑的伤口。
但苔丝的恢复能力太强了,沼泽中的能量让她的再生速度快得惊人。
天使开始後退,试图拉高高度,从上方脱离沼泽的覆盖。
可苔丝早有准备,她的藤蔓巨躯猛然向上蹿升,无数条藤蔓从沼泽中探出,如同一只巨大的绿色手掌将天使从下方托住、缠住、拽住。
天使的四只巨翼被数十条藤蔓同时缠住,银白色的光芒在拉扯中剧烈闪烁。
它仍在奋力挣扎,但活动的空间越来越窄,光盾的覆盖范围越来越小。
苔丝和科马克没有急於发动最後一击,他们依然在尝试活捉,那样能够利益最大化。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四级巫师,知道活捉与击杀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所以他们不着急,他们如同两条绞索,从两侧同时收紧,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将奥利尔和天使慢慢压入无处可逃的死角。
奥利尔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的汗珠沿着脸颊滚落。
他的光盾在科马克的持续抽打下已经布满了裂纹,银白色的光芒在裂缝中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精神力的急剧消耗。
天使被苔丝的藤蔓缠住了四只巨翼和下半身,银白色的光体在暗绿色黏液和沼泽雾气中剧烈挣扎,光芒已经不复开战初期的璀璨夺目,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勉力支撑的暗淡。
奥利尔看了一眼被藤蔓缠住的天使,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面摇摇欲坠的光盾,最後
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被沼泽吞没的山谷。
他与天使之间以极快的速度在沟通信息,瞬息之间就已经交谈了千百句。
两者之间的契约纽带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天使接收到了奥利尔最後的意志,那尊高达数千米的光体巨躯猛然停止了挣扎。
缠绕在四只巨翼上的藤蔓仍在收紧,暗绿色黏液仍在腐蚀它的光体,可它不再挣扎了。
它抬起头,银白色的冠冕在沼泽雾气中缓缓升高,那张模糊而肃穆的面容朝向天空,四只巨翼同时向两侧完全展开。
一股远超此前所有攻击的恐怖能量从天使胸口深处翻涌而出,沿着契约纽带直冲天际o
天空变了。
赤脊山上空原本是灰蓝色的天幕,被巫阵笼罩後只余一片暗沉的穹顶。
可此刻,那片暗沉的穹顶被从中间撕裂了。
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柱从天使冠冕顶端射出,穿透了巫阵的穹顶,穿透了位面壁垒,射向了无尽虚空深处。
然後,天空中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画面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如同水面上的倒影,随着光柱的持续注入,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苔丝看到了连绵巍峨的宫殿群,那些宫殿通体由某种发光的白色石材建成,高耸入云的穹顶、层层叠叠的拱廊、以及支撑着整片建筑群的巨大光柱。
宫殿群背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虚空,虚空中隐约可见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身影。
那身影有着十四只羽翼,每一只都比此前所见的天使巨翼更加宽阔、更加庄严,层层叠叠地向外展开,如同一朵绽放在虚空中的光之花。
十四翼天使的身影极淡,极远,仿佛隔着无数个位面的距离,可即便如此,它透射过来的那一丝气息也让整片赤脊山脉的岩石开始崩裂。
苔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她胸口嵌入的枯瘦老妇猛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那声音穿透了整片战场,响彻云霄:「这是————顶级位面,天使位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它真的来自那个地方!」
科马克也看到了,那具血肉巨躯在瞬间僵直了一瞬,他头颅锥尖处的巨口合拢,血肉触须全部缩回。
他认出了那幅画面所代表的意义。
天使位面,无尽位面中最顶层的存在之一,拥有九级生命的顶级位面。
这个四翼天使,从一开始就不属於灰岸位面。
天空中的画面只持续了短短几息,然後,天使动了。
它没有挥翼,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它只是将四只巨翼猛然一振,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冠冕到翼尖、从躯干到足底,同时爆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的、纯粹到近平神圣的力量。
那光芒不再是此前那种温柔的银白,而是刺目的、如同恒星爆裂般的炽白。
光芒以天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出去。
一切阻挡在光芒前进路线上的东西都在瞬间被湮灭。
苔丝缠在天使巨翼上的数百条藤蔓在同一刻化为飞灰,暗绿色的黏液被蒸发成虚无,沼泽中的能量被银白色的光芒反向吞噬。
天使的光体在那一瞬间膨胀到了此前数倍的体积,四只巨翼展开後的阴影覆盖了整片赤脊山脉。
苔丝和科马克同时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那种力量已经远超四级契约者能够应对的范畴,那是来自顶级位面的本源之力,哪怕只是通过契约纽带传递过来的残影,也足以将任
何四级生命碾成斎粉。
两人几乎在同一刻动用了压箱底的保命手段,苔丝从胸口深处抽出了一枚暗绿色的藤核,那是她数百年契约生涯中积攒的最後一道生命种子。
藤核炸开的瞬间,她的藤蔓巨躯猛然收缩、坍缩、凝聚,化作一颗只有手掌大小的、
被层层藤甲包裹的硬核。
科马克则将全身血肉猛然压缩,将数千米高的血肉巨躯在极短的时间内浓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肉核心,表面覆盖着由骨骼和筋膜编织成的防护层,内部封存着他全部的意识和生命力。
炽白色的光芒横扫过整片赤脊山脉,苔丝和科马克的保命手段在光芒触及的瞬间便开始崩解,外层藤甲被一层层剥落,血肉核心的防护层一片片碎裂。
但那些压箱底的手段确实为他们争取到了几息的缓冲时间,让他们得以从光芒的核心区域逃逸出来。
两人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如同两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重重地砸在数十公里外的荒野上。
苔丝的藤甲碎了大半,枯瘦老妇的身躯从碎甲中滚落出来,浑身是血,左臂齐肩而断。
科马克的血肉核心裂开了数道深痕,他恢复人形时几乎只剩一具骨架,内脏外露,双腿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