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出了城门,一路没停。
江枫没回头看。
出了城,江枫脚下加快,直奔江南王落脚的那处院子。
那院子离城门不远,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他走之前吩咐过,让江南王把能调的人都调过来。
四千铁骑,先集结,等他回来再说。
可江枫走到院门口,脚步就慢了。
院门虚掩着,没关。
里头静得出奇,一点动静都没有。
四千人的营地,不该这么安静。
江枫眉头皱起来,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
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地上干干净净,连马蹄印都没多少。
江枫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往里走,一把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江南王跪在地上。
背对着门,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指甲都抠白了。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
“不敢……本王不敢了……”
江枫脸色沉下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拍在江南王肩膀上。
“江南王?”
江南王没反应,还是跪在那,嘴里继续念叨。
脸色白得像纸,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面,眼神散着。
江枫不再废话,抬手一指点在他后心,一道混元气灌进去。
气顺着经络走,江南王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了头。
像是从梦里被人硬拽出来,眼睛里的神慢慢聚了回来。
他看见江枫,嘴巴一瘪,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
“江先生!”
他一头扑过来,抱住江枫的腿,哭得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江先生!小王差点就死在西魏那帮人手里了!”
江枫没动,低头看他。
“慢慢说。怎么回事?”
江南王哆哆嗦嗦,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连贯。
“我按您的吩咐,把能调的人都往这调。四千铁骑,从江南各地赶过来,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就在城外东北那片林子里扎着。”
“我昨天晚上还去看了,人齐马壮,四千人整整齐齐的。我想着等您回来,咱们手里就有本钱了。”
他说到这,声音抖得更厉害。
“可就在两个时辰前,那边传来消息……”
“四千人,全没了。”
江枫眼皮一跳。
“全没了?”
“一个没剩。”江南王嘴唇哆嗦着。
“连看马厩的都算上,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们怎么动的手?”
“不知道啊!”
江南王都快哭了,“我派去联络的人回来,说进了林子,满地都是人,躺得整整齐齐的。枪没拔出来,刀没出鞘,连马都好好拴着。”
“人就那么没了。一个伤口没有,一滴血没见着。跟东呈王府那晚一个样,干干净净的。”
江枫沉默了几秒。
没有伤口,没有血。这手法,跟东呈王府灭门一模一样。
“后来呢?”
江枫问。
“后来就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江南王从怀里掏出半张纸,手抖得纸都在晃。
“就搁在院门口,用石头压着。”
江枫接过来。
纸上的字很潦草,就两行。
“江南王,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再动一兵一卒。下一次,你跟你府上那几百口人,跟东呈王一样。”
落款没有,就画了一个记号。
江枫看了一眼那个记号,眉头皱起来。
是一枚令牌的轮廓。
九行兵符的轮廓。
江枫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袖口。
江南王还在哭。
“江先生,小王是真不敢了。四千人啊,眨眼就没了。小王这辈子养兵养了二十年,攒下这点家底,一夜之间就没了。”
“他们还警告我,不准再调兵。再调,下一个灭门的就是我。”
“江先生,小王不是怕死,小王是怕连累府里那几百口人。上有老下有小,那些人跟小王没仇啊……”
江枫站着没动。
他脑子里在转。
西魏天王。
好深的算计。
先是用搏命的架势,逼他江枫不参与这件事。
天王说得很清楚,昆仑不插手王朝更迭,这是宗门规矩。
那一步,把他江枫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现在,又用江南王这四千条命,近一步警告他。
天王知道江南王是江枫在江南的根基。
四千铁骑,是江南王最后的底牌。这张牌一没了,江南王就彻底废了。
江南王废了,江枫在江南的手,也就断了。
一石二鸟。
既断了江枫在江南的兵权,又给他上了一道紧箍咒。
再想调动江南的兵,先看看那四千条命。
江枫站在那,眼睛眯着。
他忽然明白,天王那句为什么说得那么痛快。
天王不是放他走,是算准了他走也没用。
“江先生?”
江南王看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喊了两声。
江枫回过神来。
“你说,京都那边指望不上了?”
“指望不上了。”江南王抹了把眼泪。
“四千人没了,小王手里就剩府上那几百个护卫。这几百人,守个王府都勉强,别说往京都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江先生,这场我大夏的劫难,只怕是躲不过去了。”
江枫没马上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院子外面黑漆漆的。
远处有更鼓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听着闷闷的。
一步,两步,三步。
天王每一步都算好了。
江枫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
“先回江城。”
江南王一愣。
“回江城?”
“对。”
江枫的神情越发肯定。
“不管怎么样,江城不能出问题。”
“苏家在江城。苏家要是出了事,后院起火,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走到江南王面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听好了。”
“西魏那边,暂时不会动你。他们警告你,是让你老实,不是让你死。你死了,江南乱了,对他们没好处。”
“你现在就回王府,该干什么干什么。府上那几百护卫,守好门户。别再往外调兵了。”
江南王连连点头。
“小王听江先生的。小王这就回去,把门关死,谁也不见。”
江枫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还有一件事。”
“江先生您说。”
“你派个人,去艳州城外东北那片林子,把四千人的尸首收了。找个好地方埋了,立个碑。”
江南王眼眶又红了。
“小王……小王这就去办。”
江枫出了院子,没再回头。
天还没亮,街面上空荡荡的。
他走得快,脑子里飞快地转。
江城那边,苏雪颜还在,苏老还在。
他得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