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着?”
通讯那头,谭行先不耐烦了:
“你他妈费劲巴拉找老子聊,现在屁都不放一个?秦怀化,你什么时候变娘们了?”
秦怀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涣散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谭行!你赢了!”
他开口,嗓音沙哑。
“北疆,演武场,你可还记得?”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是你第一次赢我的地方。”
秦怀化嘴角扯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像要穿透这面墙,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
“当时我就在想,你算个什么东西?泥腿子一个,侥幸混了个少校,怎么敢挑衅我?还敢逼我喊你长官……”
他顿了顿,语气里混着苦涩和怀念。
“可你……确实给我上了一课。你那时候说得真没错.......你要想杀我,真的一招就够了!”
谭行那头传来一声嗤笑:
“你还记得挺清楚。”
“我当然记得!”
秦怀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像烧起一团火: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那是我第一次输!还是输给比我年纪小的你!”
“在那之前,除了我大哥,我谁都没放在眼里。我秦怀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结果你一个北疆苦寒地界出来的野小子,把我打得满地找牙.......这让我怎么不记得!”
他越说越快,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
右手还搭在心脉上,左手攥通讯器的力道大得像要把铁壳子捏碎。
通讯那头,谭行一声冷笑,声音陡然沉下去,句句如刀:
“你在感慨什么?秦怀化,你个杂碎。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没彻底弄死你,只废了你!”
“要不然,阿威不会死!那些在长城防线浴血奋战的袍泽,也不会牺牲!”
“你真该死!”
“哈哈哈哈!”
秦怀化闻言,不怒反笑,笑声从沙哑的嗓子里滚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疯狂:
“是啊!当时你就该杀了我!可惜.......你没有,不是吗?谭行……”
他顿了顿,昂起头,神色唏嘘,缓缓说道:
“谭行,你知道吗?其实那一次,我并不恨你。相反,我还得感谢你。”
“感谢我?”
谭行声音一沉,狐疑里夹着警惕。
“没错,感谢你。”
秦怀化认真说道:
“是你让我知道了,我大哥让我去北疆,到底是为了什么。”
通讯那头没接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秦怀化也不管,自顾自往下说:
“那一次过后,我查了你的资料。不查不知道,查完,我秦怀化这辈子除了我大哥没服过谁……但我服你。”
“十四岁,父亲牺牲,母亲病重,还有一个幼弟。”
“你十四岁入荒野,和异兽、邪教徒搏命,照顾病母,带大幼弟,硬生生扛起一个家。”
“十六岁上长城,炸毁月巢,和叶开两个人挑动虫族和骸骨魔族死战,导致虫母、骸王双双陨落.......联邦最年轻少校,是你拿命换来的。”
“你知道,当我看完你的资料和功勋册,我唯一的想法是什么吗?”
秦怀化眼底亮得吓人,一字一顿:
“大丈夫,当如是!”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就是我秦怀化要追赶的目标!”
通讯器那头,谭行沉默了两秒,随即冷声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找我聊,不是为了捧我吧?”
“哈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秦怀化顿了顿,嗓音里那股兴奋劲忽然散了,只剩下沙哑和疲惫:
“谭行,我只是想找你聊聊,真的。你就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他停了一下,苦涩地笑了一声:
“毕竟……我一无所有了。死前唯一能聊聊的,好像也就是你了。”
“所以,你耐心听我说完。等我说完,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告诉林东!”
通讯那头,谭行的呼吸沉了一拍!
半晌,谭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杀意:
“好!老子给你这个机会。你说.......但老子把话撂这儿:今天你必死!别想着搞什么阴谋诡计,说完,乖乖等死!”
秦怀化闻言,嘴角勾起,笑得洒脱:
“谭行.......我知道!你放心,老子就是想和你聊聊。有些话不吐不快,不说出来,我死都不会瞑目!”
通讯器那头,谭行没吭声。
只有电流声滋滋地响。
秦怀化也不管,自顾自往下说,嗓门越扯越开:
“后来,被你废了之后,无相邪神那狗东西突然杀到北疆。老子被你废了,躺在轮椅上动弹不得。那时候.......老子是真他妈担心!”
“战报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我他妈坐在轮椅上,心急如焚。那时候老子唯一的想法就是,跟你一起上战场,一起干邪神!哪怕死了,也值了!”
他喘了口气,语气忽然扬起来:
“后来战报里说.......你一刀劈碎了无相之门,覃玄法那老狗被你当场宰了!”
“再后来,无相邪神被我爷爷,永战天王,武法天王,联手当场击杀!”
秦怀化嗓门猛地拔高,笑得跟疯子似的:
“那时候老子听得热血澎湃,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真他妈开心!”
“谭行,你是个纯爷们!少年豪杰,同辈之首,这八个字.......舍你其谁!”
他忽然收了笑,嗓音沉下来,像铁砧上落了一锤:
“也就是那时候,老子才明白.......我大哥把我扔到北疆,到底为了什么。”
“他是想让我知道:人生在世,就得顶天立地!不能荒废时光!”
“要像你,像慕容玄、马乙雄他们一样.......手持利刃,抵抗外敌,气吞万里,扬名立万!这才是男人的浪漫!”
“而不是.......缩在祖辈的荣光和外人的吹捧里,丧失了血性,把自己活成一个废物!”
秦怀化顿了一拍,胸口剧烈起伏:
“后来,老子下定决心.......上长城!”
他一字一句,声嘶力竭:
“我那时候便发誓,老子要像你一样,靠手中利刃,以异族的命,挣下不世军功!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秦怀化之名!”
“让所有人提起我秦怀化的时候.......不再说我是统武天王的孙子,不再说我是秦怀仁的弟弟!而是.......联邦英雄,秦怀化!”
“我要让所有人提起我,都要夸我一句:秦怀化!亦是人中豪杰!”
吼声撞在四面墙壁上,弹回来,满屋子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林东就站在那儿,抱着胳膊,歪头看他,眼中露出一丝嘲讽。
通讯器里,谭行更直接。
“哼。”
一声冷哼从电流里砸出来,短、脆、冷,像一口唾沫啐在秦怀化脸上。
连一个字都懒得给。
秦怀化感受到了林东的眼神,也听见了谭行那声冷哼。
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刚才嘶吼时咬出来的狠劲,可眼底的光好似熄灭了。
像烧到最旺的火,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滋滋冒着白烟,剩下一地湿透的灰。
他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通讯器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安静了足有四五秒。
然后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得嘴里发苦: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一个背叛人族、弑杀亲族的败类.......一个连自己亲族都下得去手的畜生,死到临头了,还他妈搁这儿装什么大义凛然?”
他嗤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秦怀化说这些,是想洗白自己,美化自己?是想让后人提起我的时候.......少骂两句?”
他摇了摇头,嘴角咧着,眼底那点残余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我告诉你们.......不是!”
“我秦怀化这辈子,作过的恶,杀过的人,手上沾的血,我自己都他妈数不清。我认。老子认了,千刀万剐我都受着。”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那团灰烬底下,忽然又亮起一星火:
“但是……谭行!我告诉你,那时候的我,真他妈就是这么想的!”
“在长城,我每一战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战都杀到脱力!”
“我是真信了,只要老子拼命,只要老子拿命换军功,就能追上你!就能像你一样,让所有人正眼看我!让所有人拿我当个人物!”
他嗓音劈了一下,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路爬到太阳穴:
“我想要的.......兄弟!荣誉!承认!走到哪儿都有人竖大拇指,喊一声‘秦怀化,好样的’!”
“这些东西,老子以为只要肯拼命,都会来!都会他妈自己走过来!”
他喘了口气,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可....结果呢?”
“我大哥……我最尊敬的大哥……他竟然当着薛环的面,当着朱麟的面说……”
他喉咙猛地一哽,那句话像是卡在嗓子眼好多年:
“……说我烂泥扶不上墙。”
通讯器那头没声。
秦怀化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半天没抬起来。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像我这辈子不管怎么拼命,怎么拿命去换,都比不上你。”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那团火“腾”地蹿上来,整张脸都扭曲了:
“凭什么?凭什么!”
“我差在哪儿?谭行.......你告诉我!我秦怀化差在哪儿!”
“我不够努力吗?老子的军功册不够厚吗?我杀的异族不够多吗?我流的血不够红吗!”
他越吼越急,嗓子已经彻底劈了,劈得刺耳,可他不管,像要把这半辈子的委屈全从喉咙里吼出来:
“我他妈哪一点不如你!你告诉我.......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你!”
吼声在房间里撞了几个来回,撞得墙壁嗡嗡响。
林东眉头皱了一下。
秦怀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嘴角慢慢咧开,咧出一个笑。
那笑冷得瘆人:
“行啊。”
他嗓音忽然压低了,低得阴森,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既然所有人都说我比不上你.......那我就毁了你。”
“我要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踩在脚底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谭行,没那么了不起。”
他顿了顿,嘴角咧到最大,笑得牙都龇出来: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秦怀化,比你强!”
“比你.......强!”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谭行开口了,声音平淡,带着不屑:
“所以呢?”
秦怀化一噎。
“所以你就背叛联邦,投靠邪神?”
那句话轻飘飘的,没带一个脏字,没拔一分嗓门,可砸在秦怀化耳朵里,比利刃贯心还要狠。
秦怀化的笑僵在脸上。嘴角还咧着,牙还龇着,可那笑已经死了,挂在那儿像贴了张人皮面具。
他张了张嘴,想接话,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谭行没停,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往他心口戳:
“你刚才说了一大堆.......兄弟,荣誉,承认,军功册,流的血够不够红。说了半天,绕了那么大一圈,把自己说得跟个被命运亏待的苦主似的。”
他顿了一拍。
“结果呢?你最后干的事.......叛族,投敌,杀自己人。”
“秦怀化,你自己听听,你配提‘荣誉’那两个字吗?”
秦怀化攥着通讯器的手开始抖,青筋暴起。
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不配。我知道。”
六个字,轻飘飘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没有一丝刚才的狠劲。
他抬起头,眼底那点残火彻底灭了,只剩一片死灰:
“你说得对。我叛族,我投敌,我杀自己人。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得洗。”
“但谭行,你给我听清楚了.......”
他嗓音忽然又硬起来:
“我秦怀化做这些事,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苦主。我就是在报复……报复这个.......他妈的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的世道。”
“你说我不配提‘荣誉’两个字.......”
他顿了一拍,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我不配。”
“可我告诉你.......我他妈曾经配过。”
“在长城,每一战冲在最前面的时候,老子配过!”
“跟那些异族拿刀对砍、杀到胳膊抬不起来的时候,老子配过!”
“我秦怀化.......曾经配过!”
吼完最后一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肩膀塌下来,脊背弯下去。
安静了好几秒。
秦怀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不像吼,不像笑,像一个人自言自语:
“谭行,你说……要是当年,你一刀把我砍死在演武场上,是不是就没今天这些破事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嗓子发颤:
“谭行,你知道吗?我他妈……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你那一身武勇,羡慕你身边有那一帮生死兄弟,羡慕你打出来的那些荣耀.......老子都羡慕。”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盯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像透了墙壁在看另一个时空:
“你曾经真的是我追赶的目标。”
“老子做梦都在想.......什么时候能跟你并肩站在长城上,打完一仗回来,跟你们黄金一代那帮人一样,围一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嬉笑怒骂!”
他嘴角翘了翘,像真看见了那画面,连眼神都软了一瞬:
“我连位子都想好了.......就坐你旁边。谁他妈要是敢灌你酒,老子第一个替你挡。”
他笑了一下,那笑在脸上没撑过两秒,就垮了。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惜啊!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话音落下,通讯器里静了几秒。
然后秦怀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血丝爬满了眼白,眼底的灰烬彻底凉了。可就在那片死灰最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慢慢淌过脸颊,流过嘴角那道咬出来的血口子,滴在攥着通讯器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似的,然后哑着嗓子笑了,笑得嗓子眼一抽一抽的:
“操……老子多少年没哭过了。”
他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握着通讯器,声音还在颤,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谭行.......我想说的,说完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最后……再问你一句。”
通讯器那头没有回应。
秦怀化也不等,自顾自往下说,声音抖得厉害:
“我秦怀化这辈子,做不成你的兄弟!做不成黄金一代的兄弟!”
“但作为对手.......作为你们黄金一代的对手!”
他吸了一口气,攥紧通讯器,指节发白,一字一字砸出来:
“老子算得上一个好对手吗?”
问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把最后一口气也吐出去了,靠在墙上,胸口空空的。
安静。
通讯器那头,只剩电流声滋滋地响。
秦怀化没催。他就那么靠着墙,仰着头,闭着眼,手背上的泪还没干。
他在等一个答案。
片刻后,通讯器中传来谭行的声音,低沉,缓慢:
“秦怀化,你罪该万死。”
秦怀化没说话,只是眼皮轻轻一颤。
“但.......”
那一顿,他呼吸停了。
“但老子不得不承认.......你他妈算个好对手!”
“以一人之力,搅得联邦异域天翻地覆,异域诸神都被你当狗耍.......你确实牛逼。”
“这点,老子认。黄金一代,也认。”
秦怀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嘴唇哆嗦了两下。
攥着通讯器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咔咔”作响。
可下一刻,谭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见血:
“所以.......老子才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骨!将你凌虐至死,剁碎了喂狗!”
“为阿威.......为那些死在你手里的袍泽.......报仇雪恨!!”
通讯器里,呼吸声粗重。
秦怀化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跟哭似的,笑得满脸是泪,笑得肩膀剧烈颤抖。
他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死死攥着通讯器,笑得畅快,笑得癫狂:
“哈哈哈哈哈!够了!那就够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却酣畅淋漓:
“有你这句话,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谭行,我告诉你,我秦怀化没输!”
“我只是没有你幸运!”
“下辈子,不跟你比了!”
“下辈子,我想跟你做兄弟!”
“就这样吧!挂了!”
通讯器那头,谭行骤然暴怒:
“我艹你****你他妈敢耍老子,你他妈****”
“嘟。”
秦怀化微微一笑,干净利落挂断通讯。
通讯器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点笑也跟着一起暗了。
他抬手胡乱蹭了一把脸,把泪蹭干,把笑也蹭掉。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东。
眼底最后那点火彻底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诡异的满足。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他靠着墙站直了身子,将通讯器缓缓放在床头柜上,看向林东:
“林东!我秦怀化这辈子就到这里了,你们好好活下去吧!”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苦涩说道:
“我说的大礼,你可要接好了啊!”
“或许,只有给你,才不算辱没了它!”
下一刻,秦怀化周身邪能轰然鼓荡,黑焰般的邪能从他脚底烧起,顺着残破的躯壳往上攀爬。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深处,一点碎金般的光亮颤动着浮现出来.......
那本是因为万变之主不再注视,正缓缓消散的全知权柄。
可秦怀化硬生生以残躯为炉、以邪能为薪,把它一点点重新凝聚而出!
他七窍渗血,嘴角却咧开一抹狠笑。
“老子说过.......送你的大礼,接好了!我的记忆,我在水晶迷宫得知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覃玄法的计划,全都在这里了!”
那点碎金权柄在他掌心骤然炸亮,映得林东瞳孔骤缩。
下一瞬,金芒落入林东体内。
林东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人把一整片星河硬生生塞进了识海!
无数画面、声音、因果线、残缺的知识碎片疯狂涌入,他看到了异域诸神陨落时的哀嚎,看到了舰队在星海中燃烧,看到了一条条被篡改的命运线像乱麻一样绞在一起。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七窍溢血,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可与此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从识海深处升起来.......就像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扯掉,世界在他感知里骤然变得透明。
“别他妈浪费……”
秦怀化靠在墙上,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在笑:
“老子给你的大礼!”
林东牙关咬死,硬生生撑住身体,把那股信息洪流一寸寸压进识海深处。
权柄没有完全融合,只在他识海里扎下了一枚碎金般的种子,缓缓旋转。
秦怀化身上的黑焰渐渐熄灭,残躯像烧尽的纸一样,从指尖开始化作灰烬。
他看着林东,眼底最后一点光散了,却带着笑:
“谭行,这世间,没人能审判我!”
“没有人能够审判我!哪怕是死,也只会死于自己手中!”
他咳出一口黑血,笑得更加张狂:
“不是你们赢了.....是我秦怀化,累了!”
弥留之际,秦怀化的视线开始涣散。
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双腿正一寸寸化作灰白色的飞灰,从脚踝向上蔓延。
像有人把火点进了他的骨头里,无声无息地烧。
灰烬簌簌往下落,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奇怪的是,不疼。
一点都不疼。
秦怀化咧了咧嘴,想笑。
死亡不疼,遗憾才疼。
可嘴角刚扯起来,视线就模糊了。
眼前不再是那间昏暗的囚室。没有林东,没有斑驳的墙壁,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看见了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青石铺地,旌旗猎猎。
阳光从高处泼下来,把整片场地照得发白,晃眼,像他少年时第一次站上这里的那天。
演武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身披玄甲,肩宽如山,负手而立。那张脸刀削斧凿,眉眼间全是铁血磨出来的沉毅。
只消一眼,就能让人膝盖发软。
秦怀化嘴唇哆嗦了一下。
“……爷爷。”
统武天王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在异族千万大军面前都没眨过的眼睛,此刻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有几分笑意,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这一眼,让秦怀化心口发烫。
这辈子,他听过爷爷太多冷眼和摇头。
可临死前,他终于等到了爷爷这一眼。
统武天王缓缓点头,声音沉得像长城上的烽火号角:
“怀化,你没丢秦家的脸。”
秦怀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怀化。”
他猛地转头。
演武场边缘,一个青衣青年缓步走来。
身形修长,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得像三月里的风。
走得很慢,却很稳,一步一步。
“大哥……”
秦怀仁走到他面前,含笑望着他。
那笑很轻,很淡,跟从前一模一样.......不责怪,不训斥,不质问,只是笑着,像在说“没事了,回家吧”。
秦怀化喉咙里堵得厉害,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怀仁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
“你做得够好了。”
“剩下的,大哥在。”
秦怀化死死咬着牙,眼泪却还是砸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光。
演武场尽头,长城拔地而起,蜿蜒如龙脊,横亘群山之巅。
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狼烟笔直烧向天穹,把半边云染成暗金色。
城墙砖石坑坑洼洼,全是刀劈斧凿的旧痕,缝隙里嵌着碎甲片和断箭杆,不知多少年、多少代人拿命填出来的。
风从垛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千军万马在墙那头列阵。
秦怀化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他太熟悉这段城墙了.......这是他刚上长城时负责的巡守片区。
每一块砖、每一个垛口,他都亲手摸过,连哪段墙根缺了块石料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夜里巡哨,站在垛口后头往异域看,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心里却热得发烫。
那时候的他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
会在这里结识一帮生死兄弟,血与争锋,肩并着肩打完一仗,浑身上下都是血和泥,然后一屁股坐在城墙上,对着漫天星斗骂娘、吹牛、大口灌酒。
那是他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好的梦。
长城尽头,一扇青铜门无声洞开。
门里涌出来的光亮得他眼眶发酸。
那是黄金一代。
甲胄染血,战旗猎猎。
三十几个人从光里走出来,肩宽背阔,龙行虎步。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刚从战场上滚下来的悍勇之气,又带着生死兄弟间才有的混不吝劲头。
走在最前面的谭行提着刀,正扯着嗓子跟旁边人争得面红耳赤,口水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然后.......
秦怀化看见了自己。
那个“秦怀化”站在人群正中,甲胄上溅满鲜血,脸上糊着泥,嘴角却快咧到耳朵根。
谭行一把勾住他脖子,酒囊直接怼到他嘴边。
旁边苏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大声笑骂。
三十几个人的笑声,撞在城墙上,震得狼烟都歪了。
秦怀化看着那个画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秦怀化”被兄弟们勾肩搭背围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骂得唾沫横飞。
有人拍他后脑勺,有人抢他酒囊,有人把泥手往他脸上抹,他一个个骂回去,转头又勾住别人脖子。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生死兄弟,并肩血战,打完仗坐在城墙上,对漫天星斗骂娘、吹牛、大口灌酒。
他抬起手,想抓住什么。
可手已经灰了大半,五根指头只剩下模糊轮廓,什么都攥不住,只有灰烬簌簌地往下落。
“真好啊……”
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嘴角却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被兄弟们围在中间的“秦怀化”忽然回过头。
隔着那片光,隔着两条完全不同的命,朝他扬了扬下巴,放声大喝:
“我乃,统武.......秦怀化!”
声如洪钟,先撞演武场,再滚上长城,撞得烽火台上的狼烟齐齐一颤。
谭行和那帮兄弟跟着起哄,刀背拍城墙,齐声吼道:
“统武!统武!统武!”
一声接一声,从城墙根滚到垛口,从垛口卷上烽火台。
紧接着,整条长城都响了。
不是一个人在喊,是每一块砖、每一座烽火台、每一段旧城墙都在应这个名号.......
“统武!统武!统武!”
声浪撞开云层,震得群山回响。
秦怀化笑出了声。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满脸都是泪。
灰烬漫过了他的胸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长城,看了一眼那帮勾肩搭背、大呼小叫的生死兄弟,看了一眼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
这一生,他没能活成自己最想活成的样子。
他背叛了人族,却到死都没背叛少年时的梦。
爷爷认可了他。
大哥接他回家。
生死兄弟围绕身旁。
统武之名,响彻长城。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
“真好啊。”
灰烬轰然散落,像一场无声的雪,铺了一地。
而那个“秦怀化”的笑声还在风里滚。
他和谭行,和苏轮,和所有黄金一代,并肩而立。
雄姿英发,顾盼自雄,端的是一位人间英豪,少年豪杰。
只可惜,走错了路。
一步错,步步错。
昔日那个曾经站在垛口后头,对着漫天星斗,发誓要当人中豪杰的少年.......
最终,死无全尸,化为飞灰!
机关算尽也好,千般筹谋也罢。
执念缠身,求仁得仁。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