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急着寻找失散的家人，有人抱着被褥站在路边，还有人守着自家店铺，担心里面的货物被损坏。
左明没有让士兵把人群驱散，而是先让人找来几张桌子，临时设立登记点。
他站在人群前，扬声说道：“家里有人失散的，到这边登记姓名和住址。发现伤员的，也可以过来报告。”
有人报告邻居受伤，有人询问哪里能领到清水，也有人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开门做生意。
干部们一项项记下，不敢随口答应所有事情，却会把能够处理的事尽快安排下去。
左明看着眼前的场面，心里清楚，恢复秩序不可能靠几句口号完成。
广州人口多，街巷复杂，许多家庭的生计都依靠小店、作坊和码头。战斗留下的破坏不仅是房屋和道路，还有人们对生活的担忧。
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家中存粮不多，有人因为商铺受损而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过日子。
如果部队只顾着清点战利品，不去管这些实际问题，百姓便很难真正安下心来。
到了第二天上午，广州城内的秩序已经明显好转。
主要街道被清出通道，部分商铺开始打开门板，几个市场附近也有人重新摆出摊子。虽然货物不多，生意还谈不上恢复，但至少有人敢出来走动了。
林平安的辽东野战军，正是在这些具体行动中，逐渐获得广州人民的支持和拥护。
而在城外，另一件事也终于有了结果。
陈仪跑得并不慢。
广州局势恶化后，他便安排人员准备撤离，试图赶在交通线完全被切断之前离开城市。
他不愿意落到辽东野战军手里，更不想在自己已经无力控制局面的情况下，成为别人眼中的失败者。
可陈仪低估了战局变化的速度。
当他带着几名随从赶到港口时，码头附近已经被逐步控制。道路上有部队检查来往人员，重要出口也有人负责警戒，原本可以离开的船只并没有按计划出发。
陈仪试图让随行人员去打听情况。
得到的答复却是，港口已经被辽东野战军接管，附近道路也在清查，暂时不允许无关人员随意通行。
他站在一处仓库旁，望着远处停泊的船只，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继续等下去，自己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离开。
陈仪压低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躁对随从说道：“换条路。”
随从迟疑着提醒道：“长官，附近的路口都有人把守。现在出去，恐怕很容易被发现。”
陈仪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情况不妙。
只是到了这一步，他仍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主动权。过去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他至少还能调动部队，安排路线，决定何时进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陈仪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就看到几个端着冲锋枪的解放军战士也注意到了他们。
双方只是一对视，那几个解放军战士就意识到不对劲，马上向这边追了过来。陈仪原本是要拔枪抵抗到底的，但手刚放在枪套上面，还没来得及拔出来，他已经听到枪栓被拉动的声响。
当头的班长厉声喝道：“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这时候的陈仪知道，再反抗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只能高举双手，表达投降。
这时候的陈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终的结局，竟然是沦为阶下囚。
几名随从也被要求接受检查，随后与他一起被带离港口。
一路上，陈仪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街道两旁正在清理废墟的士兵，又看见几名居民站在路边，向负责救助的人员询问家中伤员的情况。
街道虽然仍有破损，秩序却正在一点点恢复。
这种景象让他心里格外复杂。
他原本以为，辽东野战军攻进广州之后，城内必然会出现一段混乱期。即便对方能够打赢战斗，也未必能迅速处理好街巷、伤员和居民的问题。
可眼前的情况与他预想的并不一样。
士兵们在清理道路，干部们在登记失散人员，卫生员在救治伤者。有人搬运物资，有人守护仓库，还有人专门提醒居民避开尚未排查完的危险区域。
这不是一支只会向前冲锋的部队。
陈仪不得不承认，对方在进入城市后表现出的组织能力，远比想象的更强。
他被带到一处临时指挥点时，林平安正在听取城内工作汇报。
桌上摆着几份清理进度和救助情况的记录，旁边还有一张广州城区图。几名干部围在桌边，讨论着哪些街区需要优先恢复交通，哪些仓库必须安排人员看守。
听见外面有人报告，林平安抬起头。
林平安抬起头，语气简短道：“什么情况？”
战士立正报告道：“报告，港口附近发现陈仪及其随从，已经带回。”
林平安放下手里的文件。
林平安放下文件，平静地说道：“带进来吧。”
陈仪走进屋时，衣服上沾着灰，神情也比平日更加疲惫。
他看见林平安，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福建战场上的失利仍然压在他的心里。
那一次，他同样面对林平安的部队，也曾试图依托地形和防线稳住局面。
可对方的迂回穿插让他始终摸不清主力究竟在哪里，等到发现侧翼受到威胁时，原本看似完整的部署已经被打乱。
如今在广东，他又一次输在相似的战术面前。
林平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不冷不热道：“坐吧。”
陈仪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想了很久。”
林平安看着他道：“你说。”
陈仪压着心里的疑惑，盯着林平安说道：“当初在福建，你就敢让部队迂回穿插，直接绕到我的侧后方。这一次也是一样。”
他终于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不甘道：“你难道不怕部队孤军深入，被人切断后路吗？”
在福建战场上，林平安的部队曾经沿着看似并不安全的道路快速推进，绕过国军正面防线，直插关键位置。
陈仪当时认为，这种打法风险极高，一旦后方被截断，前出的部队就可能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
他一直想不明白，林平安为什么敢这么做。
林平安神色平静，耐心解释道：“迂回穿插当然有风险。部队离开正面推进路线，后方可能被切断，补给也可能跟不上。”
他语气依旧冷静道：“如果敌人有足够强的机动兵力，能及时发现我们的行动，并且有能力迅速组织反击，我不会这么打。”
陈仪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林平安会讲一大套复杂的战术原理，却没想到对方先承认了风险。
林平安继续说道，语气不疾不徐道：“战术不是固定的。能不能用，要看敌人是什么样的部队，指挥体系是否完整，反应速度如何，侧翼有没有力量，交通线能不能支撑。”
他看着陈仪，认真补充道：“不能因为一次迂回打赢了，就觉得以后每一仗都可以照搬。”
陈仪沉默着听。
这些话本身并不难理解，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林平安似乎并没有把迂回穿插当成什么神秘的手段。
在林平安看来，这只是一种选择。
如果正面进攻代价太大，或者敌人的防线过于坚固，就可以考虑从侧翼寻找机会；如果敌人的机动能力足够强，能够迅速封锁道路，那么就必须谨慎，甚至完全放弃这种方案。
陈仪追问得有些急道：“那你为什么敢在福建那么做？”
林平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因为当时我判断，你的部队没有能力及时封住那条路，也没有能力在我们完成穿插之后迅速组织起有效反击。”
陈仪的脸色顿时僵住。
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听对方谈地形、道路、侦察和火力配置。可林平安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说到了他最不愿意听的地方。
林平安语气平淡，话却说得毫不客气道：“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我认为你的部队太弱，弱到不足以让我担心那种程度的风险。”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仪的脸色由白转红，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渐渐收紧。他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话。
他当然可以说，国军并非没有精锐，也可以说福建和广州的战局受到了许多客观条件影响。
可他心里清楚，林平安并不是单纯为了羞辱他才这么说。
如果陈仪手下的部队能够保持完整的建制，能够及时发现迂回部队的动向，并且有足够的机动力量封住道路，那么林平安的穿插就会面临完全不同的局面。
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不需要在每一次交锋中都取得胜利。
只要它能够及时反应，能够在遭到攻击时稳住阵脚，能够在敌人深入侧后方时组织反击，就足以让对手在制定计划时多出许多顾虑。
林平安没有把这些话说得太复杂。
他看着陈仪，继续解释道：“如果把你当初在福建的部队，换成华北战场上那些训练有素的国军精锐，
或者换成装备和协同能力更强的美械师，我绝不会轻易采用同样的办法。”
陈仪眉头一皱，追问道：“你是说，如果对方的战斗力足够强，你就不会冒险？”
林平安摇了摇头，回答得很直接道：“不是完全不冒险。”
他语气认真地解释道：“战争里没有绝对安全的选择。但风险必须值得。”
面对一支反应快、火力强、组织严密的部队，我要先确认穿插路线能不能走通，补给能不能跟上，后续有没有足够力量接应。
林平安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还要准备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不能只想着顺利时怎么办。”
他指着地图，语气严谨道：“假如对面有一支训练有素的机动部队，发现我们绕到侧翼之后，能够立即调动预备队封锁道路，再用炮火压住我们的推进路线，那么我们就可能被拖在半路。”
他又补充道：“假如他们的基层指挥体系完整，哪怕前线遭到突袭，也能迅速组织反击，我们就不能指望对方自己先乱起来。”
林平安看着陈仪，语气加重了几分道：“所以，迂回穿插不是胆子大就能用。真正重要的是，判断对手有没有能力把风险变成现实。”
陈仪听到这里，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渐渐消散。
他原本一直把林平安的战术视为一种大胆甚至冒险的打法，认为对方只是敢于下注，赌敌人来不及反应。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林平安并不是单纯在赌。
对方先判断国军的战斗力、指挥效率和机动能力，再决定是否采取行动。所谓大胆，只是建立在充分判断之后的结果。
而陈仪的问题，恰恰在于他总是等到危险已经出现，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
陈仪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语气里仍有几分不甘道：“你就这么有把握？”
林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街道上仍有人在清理废墟，几名战士正帮居民把一辆倒下的手推车扶起来。
林平安没有立刻看他，只平静地说道：“没有人能对战场上的每件事都有把握。”
他转过头，语气诚恳却不煽情道：“我们也会判断错，也会遇到困难，也会有部队伤亡。区别在于，发现问题之后能不能及时调整，部队遇到突发情况时能不能保持组织。”
陈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见一名战士把水桶递给老人，又转身继续搬砖。另一个人蹲在路边，帮一个孩子把鞋上的泥清理掉。
没有人因为他们正在处理的事情不够重要，就催促他们赶快离开。
这让陈仪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在他的印象中，一支军队的强大，首先应当体现在武器装备和兵力规模上。装备好、人数多、弹药充足，自然更容易取得战场上的优势。
可林平安的部队让他看到了另一面。
陈仪一直以为，这是训练和纪律的问题。
如今看来，训练和纪律固然重要，却似乎还不够。
他终于问出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陈仪望着他，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道：“你到底是怎么带出这样一支部队的？”
林平安把铅笔放回桌上，语气平和道：“说起来并不复杂。”
陈仪盯着他，等待下文。
他看着陈仪，认真说道：“因为人民支持我们，我们也保护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