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基地已经被重重包围,泛美公路上一辆辆黑色林肯驰骋而来,空中盘旋着军用的直升机,无人机群呼啸着袭来。
咚。
地堡的穹顶被轰开,碎石混合着尘埃炸裂开来,像是火山喷发一样。
伴随着沉闷的破空声,相原抱着泠冲天而起,悬浮在了半空中。
烟雾一阵阵散开,仿佛云开雾散。
泠捂着额头,缓解着神经的鼓胀。
相原也有点不适应,刚才吞噬的天神之咒有点多,一时半会还没消化完。
实验的过程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有提及,就像是一块沉进湖水里的巨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再耽搁一会儿可能就会被包围,到时候再想走就很难了。
基地外的战况有点惨烈。
四面八方的铁丝网已经坍塌了,公路上燃烧着燎天的大火,火势冲天。
汽车的残骸在火焰中坍塌瓦解,一路燃烧的燃油几乎成了一道道火线。
懒惰双膝跪地,双手交错抵在头顶,浓稠如石油般的堕化之咒淋漓着落在地上,他佝偻又瘦弱的躯体寸寸龟裂开来,象征着身份的黑袍都已经支离破碎。
他在苦苦支撑。
相泽如同悲悯的神父一般抬手按着他,好像在徒手按着一具暴躁的蛮牛。
这个男人的脚下还踩着三具堆叠在一起的屍体,不知道是什麽时候死的。
除此之外他的身边还散落着破碎的屍块,鲜血如河水般汩汩横流在地上,堕化之咒如油墨般淋漓在沙地里,触目惊心。
懒惰发出愤怒的吼叫,但却根本无法挣脱男人的手掌,只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被疯狂吞噬,一步步迈向死亡。
沙尘暴里的云气越来越浓郁了,仿佛即将灌满整个荒漠,蓄势待发。
很难想象,大家都是超级长生种,实力的差距竟然会如此的悬殊。
这就是相泽的实力,巅峰期一人就能横推九家的恐怖战斗力,成为了天理宿主以後就再也没人知道他的极限在哪了。
这也是十万年的历史里,唯一一个敢於向至尊的神位发起挑战的长生种。
“懒惰不弱的,他的冠位尊名是堕帝,执掌哀堕天。这老家夥的核心能力,好像是能让减缓一切事物的变化。”
泠淡淡说道:“没想到被打成这样。”
“真惨烈啊。”
相原轻声感慨,眼神却警惕了起来。
局势有点微妙。
如果相泽想要强留他们,会很麻烦。
尤其是他们能够感受到,平流层里流动着磅礴的天理之咒,那是鲲鹏的神话之躯在云层里翻涌,遥远的鲸歌反复回荡。
“我还能再用一次规则的力量。”
泠在他怀里面无表情说道:“当然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不出手。”
“嗯……”
相原陷入了迟疑。
风沙里隐约有一股火药味。
相泽专注於压制着面前的老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一样,但阳光下他的背影却动荡了起来,如同即将膨胀的妖魔一样,即将吞噬周遭的一切生命。
尤其是他还有覆面的面罩,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也无从揣测他具体的意图。
相泽确实在犹豫。
流动的空气变得急促了起来,凛冽的风声就像是一万头野兽集体吼叫。
良久以後,他抬起头眺望着遥远的天际线,似乎下定了决心,低声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离开这里吧。”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生硬冷漠:“跑路的时候记得多备点现金。”
懒惰如蛮牛般吼叫,拚尽全力释放出一道漆黑的领域试图瓦解敌人的攻势。
但只是一瞬间,漆黑的领域便被抽空了能量,如同脆弱的鸡蛋壳般分崩离析。
磅礴的云气灌顶而来!
咚的一声,懒惰被压得发出了一声闷哼,他所在的地面坍塌下去。
相泽的右手微微发力。
懒惰的脊骨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声音。
相原望着这一幕,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轻声说道:“没事了,走吧。”
泠嗯了一声,忽然扭头俯瞰下去,嗓音沙哑低沉:“如果实在痛苦的话,那就不要再使用黑魔法和炼金术了,那些东西用得越多反而会让你的身体越差。或许可以试试最原始的疗法,就像是古人抗癌一样。不要想着解决它,而是要与它共存。试一试跟它交流吧,不是你同化它或者它同化你,而是你和它的双向变化。”
荒漠里的风忽然变得凛冽了起来,相泽诧异地抬起头来,似乎是若有所思。
但即便是走神,他的右手依然在持续发力,被压制的老人不甘地哀嚎。
“保重。”
相原好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没能顺利叫出那个称呼,最终选择了放弃。
泠也收回了视线,长发在风中淩乱。
轰的一声。
他们加速向着市区的方向飞去,音障被突破的爆响声回荡在四面八方。
相原右手一甩,掌心悬浮的漆黑晶体如暴雨一般洒落下去,颤抖碎裂。
那是诸神黄昏的领域,一瞬间被释放了出来,如同撕裂天地的昏黄暮光。
泛美公路被轰然切断,路上驰骋的车队爆炸湮灭,低空飞行的军用直升机被解体炸开,无人机群爆成一团团烟火。
方圆十公里内潜在的灵质波频迅速消失,就像是一个个凭空蒸发的信号。
断罪者们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掌握着这种堪比作弊一样的能力。
提前攒大招。
打架的时候一股脑地往你脸上糊。
那还打什麽。
给你了呗。
泠抬起右手,纤细的五指骤然收紧。
世界之令再次下达!
轰!
爆炸余波里幸存下来的生命被瞬间屠杀殆尽,那些人大概连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生机在一瞬间断绝,毫无征兆。
这就是天帝和上帝联手的实力。
除了超级长生种之外,任何人在他们的面前都如同蝼蚁,毫无还手之力。
任何术式。
任何领域。
任何手段。
统统失去了作用。
断罪者尚未形成的包围圈已经被击溃,至於往生会的安危倒是不用担心,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断罪者也不会傻到跟他们死磕。
相泽的战力本身就强得离谱,就算再来几个大长老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何况这男人的心里本就压着火气。
当年在尼泊尔,耗死了阮沅的那群凶手里,也有断罪者组织的成员。
虽然不算主谋,但也难辞其咎。
以相泽的作风,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必然是要狠狠收拾他们一顿的。
随着风沙淹没了那个男人的背影,四面八方的气向着他流动,恍若海啸。
接下来的战斗怕是会相当激烈。
空中的音障接二连三地炸开,相原抱着泠已经飞出去足足十公里的距离。
泠的眼神冷漠,看着昔日的下属一个个死去,心情却没有任何的起伏。
相原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神乍一看冷冰冰的,但体温却在一点点回暖。
“还好,老师没来。”
泠淡淡说道。
“如果来了呢?”
相原好奇问道。
“那我们可能就要被迫联手对付她了,她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很难对付。”
泠低声说道:“而且你不觉得,你父亲遇上我老师,那个画面很抽象麽?”
“确实。”
相原叹了口气:“我想象不到。”
“你父亲已经够伤心了。”
泠淡淡道:“还是别让他们碰面了。”
“不得不说,你还是个讲究人。”
相原感慨道:“够意思。”
“讲究人?”
泠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在说什麽?”
“你临走前跟我父亲说的那些话,是为了帮他缓解他身体的问题吧。”
相原好奇道:“那应该是传承之楔解冻的记忆,换句话说那就是神的经验了。”
“嗯,算是神的经验吧。”
泠眼神幽深,淡淡说道:“我帮他也只是因为他是你父亲而已,他也没有传闻中的那麽丧心病狂,还算是有点人性。”
相原一愣,颇有深意道:“啧啧,你现在已经开始学会为了婆家着想了?”
泠蹙眉道:“你在说什麽屁话?”
“好吧,忘了你是日俄混血,不太懂中式婚姻的传统,不过也无所谓。”
相原耸了耸肩:“现在感觉怎麽样?”
“还好,那股暴躁的力量发泄了一下过後,倒是勉勉强强能够压下去了。”
泠眼眸低垂,浓密卷翘的睫毛微颤,低声道:“相原,我刚刚差点杀了你。”
“你也知道是差一点儿,我觉得你不会真下手的,不然不就成谋杀亲夫了麽?”
相原似笑非笑道:“我要是死了,可就真的没有人能陪在你身边了。”
泠知道他说烂话的目的是为了安抚自己,但心里还是涌现出了一丝不安,嗓音沙哑:“接下来我的暴走可能会越来越频繁,我没办法保证每一次我都能……”
相原却打断道:“我相信你。”
泠眼神狐疑道:“你相信我?”
相原嗯了一声:“虽然刚才的场面有点吓人,但我觉得你控制得挺好的。你依然是我熟悉的那个你,没什麽好怕的。”
“如果你真的被我杀了呢?”
“那我觉得该後悔的人应该是你,你亲手杀死了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我後悔有什麽用,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是想赶我走,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真的被你杀了我也认。”
泠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说什麽,雪白的发丝淩乱在额前,半遮红瞳。
这要是换做在家里,她的父母看到她暴走以後,大概会把她给骂死吧。
每次都是这样,无休无止的苛责。
如果是更久远一些的记忆,那段世界尽头的旅程里,那些人会像看怪物一样看她,彼此商议着如何让她永久沉睡。
过去到现在,也只有相原会从未恐惧她苛责她,也从来没有把她看做怪物,反而冒着生命危险陪在她的身边。
哪怕这男人可能藏着什麽别的目的。
但至少给泠的感受是真实的。
相原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轻声安慰道:“远远没到绝望的时候,我们俩应该还有一些时间。想想看,等到我们都成为超级长生种,那不就无敌了吗?我们可以平推任意一个势力,杀死任何想杀的人。大不了到时候走一趟天神柱,直面异胎。你不愿意对付祂,我帮你把祂收拾了。”
泠抬起眼睛打量着他的侧脸,难得微微翘起了唇角,嗓音却依然冷淡:“真有那麽顺利就好了,我到时候都未必是我了,每次我都能感受到我的情感在湮灭……”
“那我就让你更喜欢我一些咯,说不定到时候你大开杀戒的时候就不忍心了,毕竟你也不会想要成为寡妇吧?”
“相原,你的脑子真的正常麽?”
“这不是事实嘛?”
“你可以闭嘴了。”
相原撇了撇嘴:“对了,你刚刚差点把我杀了,有没有什麽补偿?”
按理来说泠应该为刚才的事情感到愧疚的,但看到他不怀好意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什麽,鄙夷道:“相原,你怎麽满脑子黄色废料,你是要我踩你几脚麽?”
相原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想想也蛮爽的,但我并不喜欢这种游戏,能不能换成别的,比如喊一声老公什麽的……”
泠冷冰冰道:“少得寸进尺,我又没答应做你的女朋友,让你牵个手就不错了。”
他们都具备飞行能力。
但他们的手却偏偏牵在一起。
十指相扣。
“啊对对,是我想牵。”
相原翻白眼:“真是赏脸了。”
刚才分明是这女人死抓着他不放,大概是真的感受到恐惧了,所以本能地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怎麽也不愿意放开。
但偏偏也不能拆穿。
毕竟这姑奶奶的心情最重要。
“你知道就好。”
泠板着脸:“机会难得,好好珍惜。”
天边的云海飞速流逝,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能够看到市区的地貌了。
城市里回荡着防空警报的声音,军方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戒,新闻也在通报。
这显然是新约联盟的势力已经抵达了这座城市,迅速接管了当地的军政府。
显而易见的,市区上空盘旋着军用直升机,主干道上行驶着一辆辆涂装过的军车,各个交通要道都已经封锁戒严。
“怎麽办?”
泠面无表情问道:“要突围麽?”
“我打算去找一个人,她控制着一批先知,说不定能解决你的一些问题。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追本溯源还是要追求最原初最禁忌的黑魔法和炼金术,不是麽?”
相原思考了一下:“待会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要等我三个小时,我就回来。”
“哦。”
泠明显不太情愿,难得在她身上能看到一些小女孩的情绪,还挺可爱的。
但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现在她的基本情况已经明了了,如此棘手的情况必然无法通过常规方式解决。
就像相原说的那样。
解铃还须系铃人。
唯有异胎的知识能帮助她。
“以你的实力,我倒是不担心你会出事,只是怕你会被逼到暴走。”
相原提醒道:“因此待会儿我们要低调一些,能不使用能力就尽量不用。”
贪吃熊吐出了一枚枚特级活灵,它们凭空飘了出来,落在了他的手上。
“来,戴上这些东西。”
相原表情严肃:“这都是我干坏事的时候用的宝贝,算是贴身的活灵了。”
特级活灵伪人镜。
特级活灵无事佛。
特级活灵隐匿者。
泠也没抗拒,戴上了墨镜和佛牌,面具也收进口袋里,灵质波频隐匿了下来。
“接下来你只要不使用能力,基本上没人能找到你,我再给你一些现金。”
相原从口袋里取出一叠现钞塞给她,顺带着还多塞了一块金条,叮嘱道:“虽然就三个小时的时间,但你还是收敛一点脾气,喝点咖啡逛逛街,手机给我吧。”
“知道了。”
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他,撇嘴道:“你真罗嗦,别让我等太久了。”
“嗯。”
相原颔首道:“我尽快。”
抵达了市区边缘的时候,他们俩迅速降落地面,流动的风逐渐平息了下来。
这里位於海岸线的边缘,算是一个冷门的打卡地,街边有一家老旧的小酒馆,店门口还有流浪歌手在驻唱,年轻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热情地载歌载舞。
“我就在这里等你,注意安全。”
泠转身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树荫遮蔽了她绝色的容颜,高挑纤细的侧影被拉得很长,看起来却有种贵族般的优雅。
“走了。”
相原摆了摆手,快步跑向了街角。
泠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了视线,眼眸低垂下来。
她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候,孤独感不可避免地再次涌了上来,但她却并没有感到很难过,只是在想做点什麽打发时间。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回到她的身边。
日暮的时候,皮乌拉省市政中心,阿亚库乔街377号,一座西班牙殖民时期留下的老建筑,墙漆倒映着昏黄的暮光。
阁楼里彩窗被阳光所照亮,梅隆和欧阳献在桌前对坐,下着一盘国际象棋。
“看起来梅院长是不太相信我们啊。”
欧阳献叹了口气,幽幽道:“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我都累了你却不累。”
“毕竟你是九枢的最高战力嘛,那位玄嚣的地位更高,但他的楔没有完全解冻。”
梅隆笑眯眯说道:“对了,昨天我们在加勒比海里检测到了高浓度的天理之咒,大概是有神话生物要复苏了吧。如果九枢没有想法的话,那就交给我们来做?”
“哦?”
欧阳献眯起眼睛:“您有想法?”
“是啊。”
梅隆笑道:“我知道您也有想法。”
梅隆是执剑人。
欧阳献是大贤者。
但他们都看出了彼此的心思。
因为他们都想成为超越者。
像他们这样的人想要成为超越者是很麻烦的,首先要剥离胸口的秩序矩阵,其次还需要排空体内流淌的天神因子。
但一旦成功,他们的进步会很神速。
作为超越者,进化出天神之咒的速度会快很多,毕竟身体已经提前适应了。
“那就比一比,看看谁先动手了。”
欧阳献笑道:“我们很有经验。”
“我知道,所以我也有另一手准备。”
梅隆淡淡道:“我知道,九枢的贤者之骸,实际上遗失了不少,对麽?”
欧阳献眼瞳微微一缩,双手反复搓揉着白色的棋子,似乎是在犹豫着什麽。
梅隆的笑容变得愈发浓郁了起来。
“没想到这您都知道……”
欧阳献叹了口气。
“秋和小姐已经去取了。”
梅隆似笑非笑道。
欧阳献并未流露出紧张的表情,只是叹息着说道:“其实我们一直都知道,当年遗失的贤者之骸还保存在某处。但我们一直没有急着去取,您知道这是为什麽吗?”
梅隆正色道:“请讲。”
欧阳献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因为那批东西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人手里。”
梅隆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嗯?”
欧阳献坦然道:“根据我们的猜测,极大概率就是梅庆隆背後的主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