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禁区的了望塔上,荷枪实弹的守卫举着望远镜眺望,沙尘暴在空中呼啸。
泛美公路的尽头,一辆辆黑色林肯如蚁群般有序驶来,伴随着磅礴的沙暴。
“断罪者来了。”
守卫们对着对讲机压低了声音。
“全部退下吧,做好各自的本职工作就好了,那不是你们能应付的敌人。”
通讯频道里响起丹尼尔的声音。
基地里的守备力量相对单薄,毕竟往生会的高级战力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常年集中在这里只为守护一个π计划。
轰隆。
铁闸门打开,电梯缓缓升上来。
相泽坐在轮椅上独自滑出来,漆黑的面罩难掩眼瞳的血红,一套紧致的黑色皮衣裹得相当严实,皮靴踩在了沙地上。
他站起来了。
皮革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
沙砾被踩碎也发出了簌簌的声音。
他当然也看到了公路尽头的车队,眼神却空荡荡的,并无容下任何人。
风沙扑面而来,只是觉得寂寞。
相泽轻轻呼出一口气,弥漫在荒漠里的沙暴仿佛更加汹涌,就连空中的阳光都被遮蔽下来,沙地逐渐被阴影所吞没。
就像好久都没有出来晒太阳的病人,他仰头默默望着天空,穿过铁丝网的包围,右手举到了半空中,用力收紧。
咚。
那是一声巨响。
泛美公路上的黑色林肯集体侧翻,像是被捏扁的易拉罐一样甩在路上,坠入了荒凉的沙漠里,爆炸成了一团团火球。
公路上早已弥漫着无形的云气,断罪者们驾驶的车是被硬生生捏爆的!
烈焰在沙地里燃烧起来,硝烟和火焰混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林肯爆炸开来,滚滚硝烟火焰里却有人爬了起来,像是地狱里逃亡的恶鬼。
“相泽,你违背了盟约!”
沙漠里回荡着低沉沙哑的声音,好像是古老的巫师发出的恶毒诅咒。
相泽踱步在沙地上,淡漠回应道:“断罪者也没能让我如愿延寿,这场合作也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我没义务继续帮你。”
“我说过,神是无所不能的,等到祂降临於世的那天,必然会赐予你救赎。”
黑衣的老人摇摇晃晃地起身,他的黑色长袍被火焰所焚烧,却丝毫感觉不到灼痛一样,嗓音里只有被背叛的愤怒。
“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说法,这叫画饼。”
相泽淡淡地说:“况且我也不想匍匐在谁的脚下,当然也包括你们的神。”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错过了什麽,你这是在拒绝世界的王座。而你却狂妄到自以为得到了神的容器,就可以僭越神的权柄。殊不知没有神的允许,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从成为祂的同类,你注定失败!”
老人的面容也在烈焰里扭曲,好似地狱火焰里诞生的鬼,冷酷狰狞。
“哦,你是懒惰麽?”
相泽似乎认出了他,颔首道:“我的事情就不劳您费心了,最起码我也得看看所谓的神之容器到底是什麽东西才行。”
其实执行尘封的π计划并不全是为了帮相原,主要还是为了搞清楚那个女孩到底是什麽东西,以便於在局面无法挽回的时候还能提前准备好能够杀死她的方法。
相泽就是这种人。
冷酷,高效,坚定。
他永远有想法有主见,只是他的作风太强硬了,以至於就连妻子也跟他闹翻。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也变了很多,不再那麽强硬执着,逐渐学会了变通。
当然他也变得更强大了,无形的气融於空气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那不是你该染指的东西,把她给我。”
懒惰深吸一口气,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听说相家人素来恩怨分明,虽然我们的确没能让你延长寿命,但却实打实为你付出了许多珍贵的资源和情报。相泽先生,我们对你有恩,你不该这麽做。”
显然老人也意识到了空气里无处不在的云气,若隐若现竟然都分辨不出来。
这让他不得不忌惮。
对面的人强悍得有点令人发指。
他必须打感情牌。
相泽只用一句话就击溃了他的企图。
“那是你们的荣幸。”
相泽的声音回荡在天上地下。
懒惰甩脱了燃烧的火焰,浓稠如石油般的堕化之咒缠绕着佝偻的躯体,但脏器的鼓动却极其衰弱,像是老旧的引擎。
“看得出来,神降之日里你们这群老家夥被灵王折腾得很惨,伤都没好利索。”
相泽轻声说道:“怎麽敢来见我的?”
沙尘暴轰然咆哮了起来,空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尊巨大的阴影。
那是……鲲鹏!
轰隆隆,地下震动起来。
相原抬头望天,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别担心,阿泽在晨练呢。”
梅斯菲特摆手道:“作为世界上最强的天理宿主,七罪的老家夥不是他的对手。”
“是麽?”
相原喃喃道:“但愿吧。”
π计划已经启动,生物实验室运作的轰鸣声就像是一万台引擎同时吼叫,按照某个固有的频率震动,好似古锺轰鸣。
佐德博士则在防护服的保护下竭力调整着各项参数,一百二十四个投影屏幕在他的面前交错闪动,复杂的数据建模深奥得让人根本看不懂,哪怕是世界上最顶级的生物学家来了也得叹为观止。
珂赛特握着沙漠之鹰抵着他的後脑,手掌心里逐渐渗出了一丝丝冷汗。
嗡嗡嗡。
恐怖的能量脉冲节节攀升,天神因子和天理之咒混合在一起发生了不知名的反应,竟然形成了一种未知的奇特域场。
身处实验域场中心的泠感受到了强烈的头痛,仿佛灵魂都要被一分为二。
她知道痛是正常的。
但难免彷徨。
埋葬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如水泡般密集地漂浮上来,斑驳的往事里仿佛藏着无数妖魔鬼怪的影子,他们躲在暴风雪的深处向她窃窃私语,仿佛某种恶毒的诅咒。
寒冷的暴风雪扑面而来,怪物们的面容一瞬间清晰起来,每个人都是畸形扭曲的骷髅,他们的笑容阴寒如恶鬼。
以往每次做噩梦的时候,泠的天神之咒都会暴动,内心深处生出燎天的野火。
那是君临天下的愤怒。
足以燃尽世上的一切。
但这一次她的愤怒没有燃烧。
那个固有频率回荡在四面八方。
就像是世界尽头的回响,是冰川崩塌的脆响,是雪原开裂的轰鸣。
亦或者是绝望痛苦的哀嚎。
总之那种频率让她虚弱也让她平静,仿佛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神话生物正在逐渐沉睡下去,即将被埋葬在永恒的深渊里。
没有力量的感觉当然让她不安。
但泠却强行克制下来,朦胧的视线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那家夥的眼神是如此的沉静,但又有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那是相原。
那是记挂着一个人的眼神。
泠知道他是在看她。
他的手上还有她亲手系上去的发绳。
“我们或许成功了。”
相娴观察着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实验数据以後,娇俏的脸上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无疑是一场伟大的实验。
假如接下来什麽都没有发生的话。
咚!
那是巨龙吼叫般的强劲心跳。
来自泠。
来自她的灵魂深处。
“不,不对劲!”
无数投影屏幕内的数据飙红。
醒目的红光照亮了佐德博士的面容,他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事情,几乎是尖叫着说道:“皇女殿下的神话生物并不能陷入休眠,除非她的本体的一切机能也沉睡,她们之间的联系紧密至极!”
珂赛特吃了一惊,连忙用沙漠之鹰敲打着他的後脑:“这话是什麽意思?”
佐德博士最後看了一眼实验数据,失魂落魄说道:“这不是超越者的特征,她和她的神话生物竟然是一体的,只不过被分离成了权与力两个部分。一旦成功融合,她就会完成升格,成为别的什麽东西。”
珂赛特一愣:“不是超越者?”
佐德博士也确实被吓到了,但惶恐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巨大的兴奋,嗓音沙哑又难听:“她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天神化,但进化的终点却是另一种伟大的东西。除非她彻底死亡,否则进化不可能终止!”
咚!
那个强劲的心跳声再次响起。
相娴也愣住了,眼瞳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空洞和茫然,喃喃说道:“实验数据不对劲,各项指标都指向了一个结论,皇女殿下体内的神话生物根本就不是超级体,那东西只不过是自己选择了退化!”
她转过身,面容一瞬间失去了血色:“一旦彻底复苏,祂会是……究极体!”
咚!
第三次强劲的心跳。
泠眼前的那个朦胧身影忽然扭曲起来,变成了一个风华绝代的白发女人。
祂在微笑,敞开怀抱拥抱着她。
仿佛要跟她融为一体。
那个人……是她自己。
“世上最伟大的生命,必然要经历一场最盛大的死亡,那是自然的规律。”
“所谓宿命,就是要背负世界一切的罪与罚,穿过地狱,抵达天堂。”
“一切终将揭晓,我们将在时间的尽头归来,一切的叛逆者都会被钉死十字架上,用余生来忏悔他们犯下的罪!”
“那是审判之日,罪恶之花会吞噬世上的每一个生命,草必枯干,花必凋残。”
“我们的怒火要把全世界点燃!”
古老的谶言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却又好像是她独自一人在心里自言自语。
咚!
最後一次龙吼。
“关掉这机器!”
珂赛特大吼道。
“我在尽力!”
佐德博士被迫在中控台上拚命操作,好像一只疲於奔命的老黄鼠狼。
泠的眼瞳里绽放出了无尽的烈光,强劲的心跳如龙吼般吞没了那个固有的频率,来自她灵魂深处的伟大意志拒绝了退化,磅礴的龙威一次性被释放了出来。
伴随着无声的龙吼,她的红瞳里燃烧着燎天的火焰,仿佛身在地狱仰望天堂。
伟岸的气势简直要把穹顶给掀翻!
梅斯菲特眼瞳变得深陷起来,血红的瞳孔露出凶光,咧嘴露出尖牙。
“抱歉。”
他轻声说,浑身血管暴起。
相原一把按在了他的後脑上,凭借咫尺间爆发的寸劲把他给掀翻出去。
咚的一声,梅斯菲特炮弹般砸进办公桌里,一枚暴躁跳动的漆黑晶体悬浮在他的头顶,仿佛高威力的手雷般威慑着他。
“抱歉。”
相原也轻声说。
砰。
玻璃窗爆碎,碎渣纷坠如雨。
相原纵身飞跃下去。
“她到底是什麽东西你也看到了,你现在还不放弃她,早晚会酿成大祸的。”
梅斯菲特无奈的声音在背後响起。
“早在十万年前就有人闯下大祸了。”
相原轻飘飘落地,快步向前。
“相原哥哥。”
相娴吃了一惊:“小心,你……”
“没事。”
相原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躲得远一点。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回应着泠的意志,自然的规则为她所用,随手就创造出了一种未知的领域,宇宙般奥秘深邃。
相原根本都无法解析那种领域的构成,但却顶着她的威压一步步前进。
他的西装骤然碎裂。
但又被他用能力随手复原。
这一幕就像是飞蛾扑火。
泠是焚烧世界的烈火。
相原是孤单又渺小的飞蛾。
好在那种领域的攻击性并未指向他,否则他一瞬间就会被撕成粉碎了。
但即便是如此相原也很难承受,诸神黄昏的领域全开,日暮般的晕光流淌在他身边,艰难地保护着他不被轰飞出去。
仅仅那麽几步的距离。
仿佛天堑般难以跨越。
“逆臣……”
震怒的龙吼声里回荡着古锺轰鸣般的声音,如同世界末日的审判。
相原却逆流而上,一步破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对上了她灼热的瞳孔。
只是一瞬间的对视,仿佛巨大的攻城锤砸在了胸口,领域被一瞬间支离破碎。
这种状态下的泠几乎是无法控制的,就连传承自至尊的神术都不可能有效。
泠仿佛不认识了他一样,素白纤细的右手瞬间抵住了他的心脏,指尖发力。
仿佛要把他的心脏贯穿!
相原却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敞开了怀抱,像是要拥抱她。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他的要害暴露无遗。
他的性命随时都会被夺走。
只需要泠的指尖轻轻发力。
相原却一点儿也不害怕。
世人眼里泠是毁灭世界的怪物。
但在相原眼里她只是一个十万年前经历了一场无耻背叛的小女孩而已。
他只是轻声说:“痛就算了,治不好就不治了,我们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泠抵在他胸口的右手被他握住了,手掌接触的瞬间冒出了千丝万缕的纤维。
这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夺走泠的天神之咒,但这麽做无疑是极为冒险的举动,她的状态极其暴躁疯狂,一旦触怒她就会被撕成碎片,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泠却没有反抗,红瞳里的烈光一寸寸熄灭了,映出了那个男人的容貌。
相原掠夺着她体内的天神之咒,攥着她的手腕拉了她一下,把她抱在怀里。
泠的身体僵硬冰冷,仿佛一具冻结了十万年的屍体,偏偏在微微颤抖着。
“辛苦你了。”
相原在她耳边说:“我不会杀你的,我也不会让别人来杀你,别怕。”
“嗯。”
泠竟然轻轻应了一声,那种孤独又愤怒的意志如潮水般褪去,仿佛早在时间的尽头真的有人像现在这样拥抱着她,帮她驱散了源自那场暴风雪里的恐怖寒意。
这还是第一次,她竟然主动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放任身体倾斜了过去。
仿佛这就是她等待的拥抱。
迟到了十万年的拥抱。
“不管发生什麽,我都陪你。”
相原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感受着她逐渐回暖的体温,一瞬间如释重负。
意念场被释放出来。
实验室里的电路被强行切断,无数电火花喷溅了出来,古老的频率戛然而止。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唯有散落在地上的火花,照亮了那对相拥的男女。
仿佛一场盛大的落幕。
梅斯菲特从断裂的办公桌上爬起来,隔着黑暗望向这一幕,无声地叹息。
“实验数据全部销毁。”
他轻声下令:“一点儿备份都不留。”
“明白。”
相娴随手点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悄悄抬起的眼瞳里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
“快点操作,别逼我开枪。”
珂赛特把玩着沙漠之鹰,面无表情下令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佐德博士老老实实照办,忽然询问道:“如果保留一部分实验数据的话,或许还有希望能破解皇女殿下的秘密呢,这是进化之路的终极秘密,难道你们……”
“不用了,我们不治了。”
相原淡淡开口道:“别试图探究她的秘密,那不是人类应该染指的领域。”
泠的脑袋抵在他的胸口,轻声道:“我饿了,想去吃点东西,带我走吧。”
相原嗯了一声:“想吃什麽?”
泠低声道:“听你的吧,但我家里的人应该来了,我已经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了。”
相原却不以为意,摇头道:“没事,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不会有事的。”
轰隆。
黑暗的穹顶被瞬间爆发的领域轰然破开,一束明亮的阳光从天而降。
“从今以後这里应该不再欢迎我们了吧,我们也不会再来打扰各位了。”
相原抱着泠漂浮了起来,微微颔首说道:“多谢招待,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