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照破云雾。
皮乌拉市区以南二十五公里的沙漠地带,一座靠近泛美公路支线的军事基地被密集的铁丝网环绕,巨大的地堡被荷枪实弹的军人所看守,二十四个岗哨都有轮班,无人机群在风沙里反复盘旋嗡鸣。
对於这座南美贫瘠小国而言,往生会的地位无疑是崇高的,当地的军政府基本都为他们服务,就连总统都承其恩惠。
就像是曾经的韩国一样。
虽然当地政府并不知道这个神通广大的组织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在聪明人的眼里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刨根问底,只要他们能帮忙发展本地的经济建设就够了。
当年阮沅和相泽建造的秘密基地就在这个军事禁区里,这是由总统特批的绝密项目,即便荒废了二十多年,却依然时刻保持运作,每年都要烧掉上亿美元。
实验场位於地下二百米的深处,金属打造的观察室里亮起了炽白的灯光。
西装革履的相原左顾右盼,时不时扶着圆框的墨镜,活像是一个保镖。
泠坐在椅子上一股女王范,棒球帽遮挡住了绝色的容颜,雪白的长发难得挽成了盘发,红色的发绳晃晃悠悠的。
她外套一件漆黑皮夹克,内衬是白色的小吊带,搭配黑色的超短裤,一双修长雪白的美腿还绑着着腿环,棕色的高跟靴尽显高贵,时不时拍打着地面。
他们俩都不说话。
主要还是早起的时候太尴尬了。
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相原苏醒的时候,泠却酣睡在他的旁边,胳膊和大腿都搭在他的身上。
就连被子也都揉成一团,他们的体温混合在了一起,睡衣都是淩乱的。
好像他们是一对同居的情侣,相拥着一起睡了很多年,彼此是那麽依恋。
後来他们俩都醒了,但为了避免社死谁都没睁眼,就这麽僵持了两个小时。
直到侍者来敲门,他们俩才触电一般弹开,仿佛什麽事情都没发生过。
相原绝对不会承认,这女人趴在他怀里的时候就像是一只慵懒的布偶猫,让人想摸了摸她的长发,把她锢在怀里。
泠也绝不承认,昨晚竟是她那麽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那个溺死在深海里的噩梦依然困扰着她,但这一次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人抱着她,於是无比心安。
“相原,过来一下。”
泠忽然说。
“怎麽了?”
相原还以为她是术前紧张,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待会儿实验的时候不管发生什麽我都会在你旁边看着你。”
泠没搭他的茬,反手把系着长发的红绳摘下来,绑在了他右手的手腕上。
这是帕查玛玛教献上的礼物,是一件相当古老的特级活灵,名为彩虹桥。
效果倒是没什麽特殊的,就是会让持有者变得幸运,趋吉避祸,逢凶化吉。
但对於高阶长生种来说,用途倒也不是那麽大的,主要体现在一些小事上。
比如蒙选择题或者找不到路的时候,它往往能帮你选出那个最有解的答案。
“几个意思?”
相原挑眉问道。
“这叫所有权,女孩子的发绳就是项圈,给你套上以後就证明你是我的。”
泠抬起精致的容颜,笑得很得意。
“这一般都是男女朋友才生效吧?”
相原翻了个白眼:“怎麽了,你是爱上我了,怕我被人给抢走了麽?”
“才不是,因为你在追求我,所以也算是我的所有物,这很符合逻辑。”
泠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命令道:“不准摘下来,不然你就死定了。”
“行吧。”
相原也没打算反抗。
以前姜柚清和虞夏时不时也会玩这种小把戏,把她们的首饰戴在他的身上。
“皇女殿下,请来一下。”
一袭白大褂的相娴推开门,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小脸绷得很紧。
泠起身迎了过去,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逗弄小绿茶的游戏,刚才的那一幕或多或少也有一些故意演戏的成分。
但问题是人家是医生啊,你是病患。
这是否有点过於张扬了一些。
迫於无奈,相原也只能出卖一下色相:“拜托了相小姐,务必多多上心。”
相娴立刻变脸,甜甜一笑,元气满满:“知道啦哥哥,叫我小娴就好。”
“好,小娴。”
相原应了一声。
泠在心里冷哼一声,冷着脸走了。
相娴带着助手们跟上去,接下来是非常繁琐的检查,大概需要三个小时。
“唉。”
相原就像是手术室门口的家属,坐立不安也不知道该做什麽,只能玩手机了。
“着急是正常的。”
梅斯菲特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道:“当年你爸也是像你这样,那时候的他可比你暴躁多了,简直像是一头人形暴龙。”
“你怎麽来了?”
相原瞥了他一眼,颇感意外。
“安抚你一下,省得你炸毛。”
梅斯菲特笑道:“或者你更希望是你父亲在这里陪你吗?但委实说,他不知道怎麽跟你相处,所以他一直在躲着你。”
“无所谓。”
相原随口问道:“他身体怎麽样?”
“不用过於担心,在没有完成某个心愿之前,你父亲是绝对不会死去的。”
梅斯菲特解释道:“现在阿泽正在准备复健,待会儿我们开始了以後,估计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有些人会找上门来的。”
“断罪者麽?”
“新约联盟大概也会来人。”
“我知道。”
“无论结局如何,你们得时刻做好跑路的准备,你父亲也未必就不会反悔。”
“反悔?”
“谁知道你的女孩是什麽东西呢,一旦她真的暴走了,我们就必须要反抗。”
相原想到了在雾蜃楼里窥见的天命,有点烦躁地揉着额头,叹了口气。
其实他这段时间的精神一直都是紧绷的,心情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也就是昨晚美人在怀才睡了个好觉。
“为什麽要帮我们呢?”
相原忽然问道。
“那就要问你父亲了。”
梅斯菲特想了想:“其实人就是这样啊,总是会莫名做出一些违心的事情。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麽,但就是要那麽做。”
相原陷入了沉思:“这样麽?”
梅斯菲特感慨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最初我是被安排来杀你父亲的。”
相原一愣:“哈?”
梅斯菲特本就期待着他的表情,大笑道:“想不到吧,虽然我不知道我的上级到底是谁,但想来应该是那些老家夥们其中的一员。我的家人被老家夥们捏在手里,我是他们培养出来的超级间谍。而我的真实任务是指引线索,帮忙寻找世界之王。”
这个吸血鬼般的男人笑容诡秘深邃:“我自以为我伪装得很好,但还是被你父母看穿了。我做了狗叛徒,出卖了重要的情报,但他们却没杀我。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你父亲像往常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母亲说没关系晚点再去酒馆喝酒,大家一起凑在一起商量怎麽把我家人救出来。”
相原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梅斯菲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再次愣住:“但那也是我计划的一环,这个世上从没有完美的伪装。真正取得一个人信任的方法,就是主动暴露出你的破绽。”
相原眼瞳微缩:“你……”
“事实证明我成功了,後来我非常顺利得到了你父母的信任,也顺带着救出了我被控制的家人。但实际上我从没忘记我的任务,我是一把隐藏在黑暗里的尖刀。在你父亲脱离控制的时候除掉他,顺便再带走你的母亲。那些培养我的人非常精明,他们拿捏的是人性。赌的是我无法抗拒进化之谜的诱惑,赌我也想登临神之座。”
梅斯菲特挠了挠头,苦笑道:“但後来我还是没忍心啊,因为陪伴他们的时间太长了。我人生中最好的时间都留给你父母了,我要是写一本日记每一页都得有他们。真的要杀死他们,就像是亲手割掉自己的一部分血肉一样。假如失去了他们,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相原心里莫名被触动了,忽然问道:“那我父母知道你一直在演戏麽?”
“我没问过你父亲。”
梅斯菲特叹了口气:“至於你母亲有没有看出来,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咚。
观察室的窗被灯光照亮了。
下方是巨大的实验场,纯金属打造的生物实验室被启动,发出巨大的嗡鸣。
空中是纵横交错的钢梁,一具透明的休眠舱被吊在空中,舱内弥漫着冷气。
冷气褪去以後,白发的女人闭目沉睡,她的面容苍白毫无血色,没有任何生气却透着一丝娴静的美,丝绸的白裙贴合着僵硬的身体,身材曲线玲珑。
那是阮沅。
相原愣住了,缓缓地起身。
隔着玻璃窗眺望着那个在休眠舱里冷冻的女人,沉寂的眼神荡漾开来。
虽然曾经在神降所的地下见到过母亲留下来的投影,但亲眼见到本尊还是第一次,他的心脏莫名收紧,艰难地跳动。
这一眼是如此的漫长,仿佛跨越了十九年的时光,光阴流转,物是人非。
梅斯菲特没有打扰他。
唯有悲伤如水般蔓延开来。
“当初的无相往生仪式失败了麽?”
相原轻声说。
“嗯,因为阿沅的身体结构很特殊,没有办法被无相往生仪式复活。她的灵魂也早已湮灭了,灵质回归了自然。”
梅斯菲特无声地笑了笑:“虽然阿沅是回不来了,但她留下了很多东西。有时候我总觉得,她好像还在一样。当年她准备那些小设计的时候总是笑着说,那是留给某个人发挥的舞台。她所期待的那个人,总有一天会成为盖世英雄。但如果她知道她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是她儿子的话,她大概会真的很骄傲吧?不对,按照她的性格,也可能会很急眼,说不好呢……”
“急眼?”
相原轻声问道。
“因为她对你的期望,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过着平静又幸福的生活。”
梅斯菲特摊手道:“她从没指望过你能多有出息,平凡快乐就很好了。”
“为什麽?”
“因为世界总是公平的,你现在有多强大,就意味着你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
“这是我妈妈说的?”
“你爸说的。”
“相泽?”
“嗯,神降之日里你斩出那一剑时,他亲口跟我说的。时隔了快二十年,你父亲也能逐渐理解你母亲当年的想法了。”
“这样啊。”
相原眼眸低垂,低声询问道:“说起来,我母亲为什麽不下葬呢?”
“没到时候呢。”
梅斯菲特摆手,笑道:“等到一切都结束以後,阿泽和阿沅会埋葬在一起。墓地已经选好了,葬在太平洋地下的某座海底火山深处。但就是要麻烦你了,到时候你想去祭拜的话开船过去就行,撒点祭品在海上就行,就不用潜进去了……”
相原欲言又止:“还是说点阳间的事情吧,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给人上坟。”
他的心情莫名怅然。
但对往生会的观点却改变了。
想来二代往生会的成员也是一些有血有肉的人,虽然名义上是极端组织,但却一点儿都不像恐怖分子,他们是真的有理想有抱负,一起经历了一场伟大的冒险,险些掀翻了腐朽的统治,竖起了战旗。
“那就到时候再说。”
梅斯菲特摸出对讲机,下令道:“珂赛特,给我控制好佐德博士,一旦他有任何的异常举动,立刻把他的脖子扭断。”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珂赛特的声音。
相原流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个佐德博士实力一般,但他的来头可能不小,必须要警惕起来。”
梅斯菲特言简意赅:“丹尼尔跟你说过,这个世界是由囚徒控制的。但问题就在於,囚徒都被困在各自的天柱里,理论上不应该能够干涉现世。但唯有一座天柱例外,它被人打开过,而那东西……”
相原的眼瞳骤然收缩。
雾蜃楼!
“当年我们那座禁忌异侧里看到的那具畸形的屍骨,但没有任何证据确定那鬼东西已经死了,所以必须小心警惕。”
梅斯菲特深深看了他一眼:“想想当初阮沅为什麽会被那群德国人捕获,她才刚刚逃出生天,她的行踪为何会暴露?”
相原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拷问了佐德博士很多年,可惜依然没什麽收获,只是不得不防。”
梅斯菲特也起身眺望着窗外:“这一次我们主要是要稳定皇女殿下的生命结构,尽可能暂停她的进化,缓解暴走症状。”
“用什麽方法?”
相原好奇问道。
“怎麽说呢,其实我们当年准备为阿沅举行无相往生仪式,让她变得完整。”
梅斯菲特解释道:“但是後来这个计划被否定了,那样很有可能创造出历史上第二个至尊,只是有很大的风险。阿沅选择放弃,有很大的原因是不想成为别人的嫁衣,她觉得那样会成全别的什麽人……”
相原眼瞳眯起来:“至尊或者异胎?”
梅斯菲特嗯了一声:“是的,但当初我们制定的计划的确是非常周密的,当然也包括了仪式以後的稳定方案。”
他竖起一根手指:“至尊飞升成神的故事和过程,你应该都还记得吧?”
相原颔首道:“记得。”
梅斯菲特长舒了一口气:“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过程反过来,阻止那种变化。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现在也只是缓兵之计,以後再想别的办法了。”
“原理呢?”
相原皱眉道。
“阿泽教给你的那个节奏,那就是可以影响来自异胎的污染的东西。”
梅斯菲特提醒道:“阿沅认为那种节奏里可能隐藏着某种终极的密码,但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能破译其中的奥秘。”
相原一愣。
嗡嗡嗡。
生物实验室再次轰鸣了起来,研究员们带着泠走了进去,相娴抱着一台平板电脑研究着数据,前所未有地认真凝重。
金属的大门轰然打开,错综复杂的晶体管道里流淌着色泽斑驳的溶液。
看起来像是天神因子和天理之咒的混合产物,纯银和血红的颜色交替闪烁。
泠微微蹙眉,似乎有点迟疑了,她转身抬起头望去,眼神泛起了波澜。
相原抬起手挥了挥,表示他在。
泠颔首,转身走进了大门。
实验室内有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年迈的佐德博士难得重获自由,时隔多年再次被防护服保护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调整着数据,像是一只亢奋起来的黄鼠狼。
珂赛特握着一把沙漠之鹰顶着他的後脑上,情况稍有不对劲就会扣动扳机。
实验开始了。
黑暗的甬道里,丹尼尔双手推着轮椅,低声说道:“阿泽,他们来了,貌似是七罪里的长老,应该是末席的几位。”
“知道了。”
相泽微微颔首,淡淡道:“看他们怎麽说吧,实在不行的话那杀了也行。”
他抬起眼睛,眼瞳猩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