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营地这边，电台就响过一回。
是杨团长询问刘兵车队进山路线的时，
之后营里一直很安静。
跟杨团长那边两台电台轮流响、电报纸摞成两摞的忙法完全两个样。
矮松林正面那堆柴火旁边，
大勇蹲着，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膝盖，敲一会儿停一下，听一耳朵，再敲。
他身后那两个战士，
一个盯着林子正面，
一个盯着石岗子那头，
头都不回，枪端在手里，保险拨开又拨回去，拨回去又拨开。
其他方向的战士同样如此。
老猎户靠在一棵松树上，站了快一个钟头了。
烟袋没点，攥在手里，隔一会儿侧一下耳朵，听完了眉头拧一下，又听。
大黄趴在陈军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铁头偎在林燊脚下，耳朵压得平平的，喉咙里那声呜噜从天黑响到现在就没停过。
两只老虎把虎崽围在中间，睡得很香。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
林燊靠在陈军身侧，微眯着双眼，没睡，她的眉头时皱时松。
陈军看着火堆，偶尔添几根柴火。
就刘兵一个人，坐不住。
刚蹲下，没过两分钟，站起来了，往东边岗上走。
走一圈回来，蹲下，又没过两分钟，站起来了，往北边熏虫圈那边走。
走一圈回来，刚蹲下，又站起来，往矮松林正面去了。
陈军刚把前后的事捋出个头绪，琢磨着明天的事，
刘兵又站起来了。
陈军没抬头，
刘兵往矮松林正面走了一圈，回来，蹲下。
不到五分钟，刘兵又站起来了。
陈军抬起头，忍不了了，
“兵哥。”
刘兵刚站起来一半，听见叫他，停住了。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你长痔疮了？”
刘兵蹲回来，看着陈军。
“滚，我这不是不放心吗。”
“你不放心你走一圈，走完了还不放心？”
刘兵往矮松林方向看了一眼，
“那林子黑黢黢的，我坐这儿，看不见里头，心里不踏实。”
陈军看了他一眼。
“你走一圈就看得见里头了？”
“看不见。”
“那你还走？”
陈军等刘兵说话，扔给他一根烟，
刘兵蹲在那儿，烟没点，攥在手里转。
陈军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吭声，又问了一句，
“兵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当初遇到蛛母、肉山，也没见你这个样子。”
刘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转了两圈，才开口。
“才团长问我车队进山的路线，到现在都没电报回来。”
陈军挑了一下眉毛。
“没电报还不好？”
刘兵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没电报，说明不用回。”
陈军把手里那根点烟的柴火往火里一扔，
“杨团长那边问完路线干啥你猜不出来？”
刘兵没说话，从火堆里抽出跟柴火点烟，
“再说了，”
陈军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报都报上去，还纠结个啥劲。”
刘兵看着他，没说话。
他其实心里也有猜测。
“你想想。”
陈军把烟夹在手指头上，拿烟头点了点刘兵的方向，
“你今天白天刚发了什么回去？”
“生发之地、困阵、冻尸、虫子、阵心……”
“这些玩意儿一报上去，不说上面什么反应？Q老和杜首长啥反应我不信你没想过。”
刘兵还是没说话。
“Q老原本就想来，现在呢？”
说到这陈军不看刘兵，看向远处，
“我估摸着，那边肯定炸锅了，杨团长现在头大的很……”
“根本没时间搭理你。”
刘兵听到这儿，手里的烟攥紧了。
刘兵忽然抬头看向陈军，
“你小子是故意的！”
陈军没说话。
“上次也是这样。”
刘兵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烟头点了点陈军，
“你小子肯定早有打算！”
这时候林燊睁开了眼睛。
她没动，还靠在陈军身侧，可眼睛睁开了，看着刘兵，嘴角微微翘着。
刘兵看见她那个表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了。
他转头恶狠狠的看向陈军，一副气恼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小子是不是打算，Q老那边没到之前就进去？”
刘兵也不需要陈军答，
他已经看见林燊正微笑着看着他，
那个笑，不声不响，可意思明明白白，
对，你猜对了。
陈军点头，“这样最安全。”
刘兵狠狠抽了一口烟，
知道陈军这话的意思，只要那老人家不亲到，一切都好说。
“我他妈的就知道。”
刘兵把烟往雪地上一扔，站起来，
“你就是故意晚上才跟我说的打算！”
“兵哥——”陈军裂开嘴，
“你别兵哥。”
刘兵拿手指头点了点他，
“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陈军翻了个白眼，
“兵哥你就知足吧——”
“要按我媳妇的意思，明天才会告诉你。”
刘兵不可置信的看向林燊，
“弟妹？”
“你……你跟着他学坏了……”
林燊对着刘兵露出笑容，
“兵哥，这样最好，不是么？”
刘兵张着嘴，看着她，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看看林燊，又看看陈军，再看看林燊，最后把烟往嘴里一塞，狠狠抽了一口，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林燊没再看他。
她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上只有云层，把星星和月亮全遮了。
风从云层底下灌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扎。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表盘上的指针正指向十点三刻，
她慢慢站起来，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
先用手把散下来的几缕拢到耳后，然后解开扎头发的皮筋，重新拢了一遍，扎紧。
动作不快，可每个动作都稳，没有一点多余。
陈军也站起来了，活动着身体。
先转了转脖子，咔咔响了两声，然后甩了甩胳膊，又蹲下去压了压腿。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说话，可营地里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大勇从柴火堆旁边站起来，老猎户从松树底下直起腰。
刘兵还蹲在那儿，愣愣的看着陈军活动身体，
“你们……”
“你们两口子都是骗子！大骗子！”
陈军压完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对刘兵笑，火光下，牙特别白，
“差不多到子时了。”
他往沟口方向看了一眼，
“子时了，该进去了。”
刘兵木木的站起来，狠狠将烟头吐在雪地上，
“回头在收你！”
“呵。”
陈军鄙视的看了刘兵一眼，
“兵哥，你赶紧琢磨留两个人在营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