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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婚书

    这里是路长远的梦,也是路长远的劫。

    苏幼绾无比清楚这一点。

    虽然路长远在极力否认自己和师尊之间的关系,但这并骗不了她。

    当然。

    苏幼绾很清楚。

    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是自己的师尊和夏姑娘,然後非要路长远从这其中选一个的话,答案是相当清楚的。

    对於路公子来说,夏姑娘已经是内人了.....自己也是。

    而师尊到底还没到这一步。

    苏幼绾不由得又想,如果师尊和自己一般乖巧听话,路公子会给个机会吗?

    到底也是胡思乱想。

    少女拿出一根银针,这便开始解起了法阵。

    虽然不知道此番心魔劫为什麽真的能具现同命阵,但那并不重要。

    此阵师尊教过她。

    银发少女的阵法修得也不错,解开这法阵轻而易举。

    砰。

    仿佛是玻璃破碎的声响。

    整座城都在破裂,无数道血泉同时自地底喷涌而出。

    血泉冲上三丈高,在日光下绽开猩红的花,又化作血雨纷纷而落。

    藏匿在同命阵之後的噬命阵转瞬蔓延了出来,一城百姓的命尽数系在此阵之上。

    苏幼绾能感觉到此阵正在运作。

    「噬命阵。」

    这个法阵苏幼绾早已经烂熟於心,在寒洞内,师尊曾经无数次的教导过她这法阵的阵眼在何处,又该如何破解。

    这更是她学习法阵之时所学的第一个法阵。

    在进入路长远的梦之前,苏幼绾一直都有个疑问,为何师尊会对这个阵法念念不忘,甚至多次教导她。

    如今倒是豁然开朗了。

    放不下,看不开的,说不定不只有路公子一人呢。

    银发少女稍一擡手,银针没入法阵之内,开始阻断法阵的运转。

    真的解起法阵来,苏幼绾发现要比想像的更简单。

    且不提她对於此阵的熟悉程度举世无三,就是她本身对於破阵也是极为有优势的。

    五境大能,尤其是命定天道,想影响凡人的命数还不简单?

    苏幼绾开始编写命运,一个又一个,给此城所有还「存活」的百姓编写了一个「逃离噬命阵」的命运。

    如此,一边解法阵,一边编写命运。

    「定!」

    苏幼绾编织的愈发快了起来。

    出自慈航宫,她却也对凡人极为上心。

    一如两年前在琉璃王朝一般,她苏幼绾更看重凡人。

    这并非只因为慈航宫的教导,不如说,是慈航宫的教导,与她本人的想法应和了才对口凡人作乱闹不出多大动静,修士作乱动辄就是一城。

    比起凡人,明显是修士对於这个世界的伤害更大。

    苏幼绾偶尔会想,难不成修士就代表着混乱吗?

    这并不是带有感情色彩的问题,只是单纯的疑问,而且很快被苏幼绾否决。

    若是以众生有罪论来模糊的界定一切,未免有些可笑了。

    总还是有些好人在坚守本心,努力的让世界变得更好的。

    在城池的正中央,一团黑色的雾气正在弥漫。

    黑暗如同实质,浓稠得几乎能用手捧起来。

    在这绝对黑暗中,只有一片诡异的光线勉强存在,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漏进来的一点余晖,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路长远与魔修面对面坐着,就好像是一幅镜子横亘在了两人的中间。

    这魔修是他的心魔劫。

    用《窃天代身诀》夺舍心魔,这方法路长远还没试过,修仙界也没人用过,所以路长远此刻不由得觉得有些新奇。

    而实际上路长远对於《窃天代身诀》并不熟练,唯一用过的地方便是夺走了周二公子的身份,但周二公子本来就是死人,那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就成了。

    现在自然不同。

    那要怎麽做呢?

    路长远倒是想要用梦魔一族的流程,钻入修士的梦境,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夺舍,但这里就是他的梦。

    总不能梦中梦吧。

    而且也没听说过心魔会做梦的。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之前小仙子曾当作趣事告诉路长远,在妙玉宫时红鸾祖师曾用类似於《窃天代身诀》

    的法术对她进行夺舍的过程。

    路长远这便照葫芦画瓢也来了这麽一出。

    「你是谁?」

    「我是谁?」

    那魔修愣了愣,面上的狰狞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他竟真的垂下眼帘,陷入思索,随後他低声开口:「我是仇胥...

    」

    「不,你不是仇胥。」路长远淡淡的道:「仇胥已经死了。

    魔修脸上的困惑之色更重。

    如同路长远所料。

    这只是由欲魔和外劫一并捏造出来的东西,没有来处,没有归途,没有自己的记忆,只是从过往中拾取破碎的残片,拼凑成一个模糊的存在。

    它存在於路长远的心魔劫中,也仅能存在於这里。

    路长远继续道:「仇胥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被绫芷愁杀死了。」

    魔修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僵硬,然後是不信,最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但那愤怒没有根基,像风中的火,烧得再旺也只是虚张声势。

    「不可能,我活着,死的是绫芷愁!我亲手杀死了绫芷愁。」

    路长远摇摇头道:「你不记得绫芷愁的脸。」

    魔修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知道仇胥与绫芷愁死斗过,可你不知道绫芷愁长什麽样子,你不知道她出手时的神情,不知道她说过的最後一句话,不知道仇胥死前在想什麽。」

    路长远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窃天代身诀》的法。

    「因为那是仇胥的记忆,不是你的。」

    魔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要反驳,可他想不出反驳的话,因为路长远说的都是真的,他知道仇胥的一生,却不知道仇胥的任何细节。

    那些记忆,都是别人的。

    「不可能!那你我为何都生着一副仇胥的脸?!」

    魔修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了,带着濒死的疯狂:「你到底是谁?!休想骗我!」

    路长远表情不变,而是道:「我也不是仇胥。」

    「那你我为何都有一副仇胥的脸?!你到底是谁?」

    路长远露出了笑容:「我是心魔。」

    「心魔?!你是谁的心魔?」

    「自然是你的,你是路长远,我是你的心魔劫。」

    魔修愣神,面容却在一点点的变化,甚至有一半变成了路长远的脸。

    但也仅限於此了。

    路长远的紫薇镇命还在,命数稳固如千年磐石。没有人能夺走他的命格,哪怕是他自己的心魔也不行。

    魔修恍然大悟:「那我该做什麽?」

    路长远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某种奇异的蛊惑之力,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响:「你要杀了我,然後解开这法阵,如此去拯救这一城的百姓。」

    《窃天代身诀》裹挟着梦魔的法,饶是天道造物也不由得被蛊惑而去。

    魔修又是一阵恍惚,但很快,他脸上的半边路长远的脸开始变得虚幻,另一种魔气自七窍之中盈出。

    路长远皱起眉。

    他本来都快彻底取代此魔的命数,随後获得噬命阵的操控权,但没想到突然来了阻力。

    欲魔的味道浓的都要溢出来了。

    这是要和他抢命数了。

    路长远淡淡的道:「我犯规你也犯规,很公平。」

    我之道心虽有迷惘,却仍坚不可摧。

    天色渐渐黑了。

    梅昭昭累得趴在了地上。

    「奴家累死了。」

    狐狸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麽路长远醒不过来。

    按照道理,她都将那些让人失神的业障净化了,剩下的全是好吃的,连她都吃饱了,路郎君吃的就更饱了。

    ~~~~~~~~~~~~~~~~~~

    此间所有的香火,伽蓝宗千百年的积累,都被尽数消化乾净了。

    那为什麽没醒过来啊。

    梅昭昭想不明白。

    在她的规划中,应该是她勤勤恳恳的帮助路长远吸收完香火,然後路长远就能醒过来,带她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但很明显,事情超出了梅照昭的控制范围。

    没有长安道人,她该如何对敌?

    梅昭昭能算出时间来。

    如今已是第六日的晚上了,等到天一亮,来到第七日,便是合葬的时候了。

    「奴家不会慈航宫的那套清心法门啊。」

    梅昭昭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发梢。

    酒红色的长发在她手中被绕成了圆圈,头发尖儿晃动着,晃得人眼花缭乱。

    佛门有清心咒一类的法门,能让人心神清灵,沉眠者闻之如梦初醒。

    可她梅昭昭是合欢门圣女,这些高深的佛门秘法,她半点不会。

    此刻梅昭昭不由得觉得有些束手无策了。

    没招。

    术法不对口。

    「到底要怎麽样你才能醒啊。」

    梅昭昭狐疑的看着路长远的脸,眉目如画,鼻梁挺拔,即便沉睡也带着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她觉得路长远还挺好看的。

    就是人有点坏。

    「也不知道当年师尊和师祖是怎麽失败的,这不是轻轻松松吗?一点都受不了诱惑,哼,男人。」

    随随便便就破了路长远的法,梅昭昭的自信就起来了,如果这会儿是原形,免不得尾巴尖尖朝上天。

    她仔细想着,比较了一下自己与步白莲的优缺点,最後挺了挺腰。

    那还是奴家比较厉害。

    「嗯?」

    梅昭昭沾沾自喜了不久,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迎亲的队伍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几个无脸幼童,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顶垂冠。

    後面的马车车身漆黑,帷幔血红,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两个纸紮的人偶,脸上同样空白一片。

    整个队伍带着一种诡异的氛围。

    幼童尖锐的笑着,声音像碎瓷片划过玻璃。

    他们大喊:「吉时已到。」

    随後将垂冠戴在了路长远的头上。

    梅昭昭擡头望向天边。

    天还不曾亮呢!夜色正浓,离黎明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这无脸女子这麽着急?

    她愤愤不平地道了一句:「这麽着急,生怕自己嫁不出去是吧!」

    那些幼童自然是听不见梅昭昭的声音的,他们七手八脚地把路长远搬上了马车,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梅昭昭眼睁睁看着路长远被擡进那漆黑的马车里,喜冠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

    「笨蛋长安道人,还不醒,再不醒你就又要多个媳妇了!」

    无脸女子同样也在看着天。

    她自棺中走出,修养了数日,她身上的气息终於稳定了下来。

    「香火已尽,时间到了。」

    主人的筹谋虽然失败,但不要紧,主人的意思她已经领悟。

    等她功成,继续蛰伏,等待阴阳逆乱,天地浩劫,她便出来帮助主人屠杀天下生灵。

    让一切回归原始的混乱。

    但如今,且先夺走那人的杀道与性命再说。

    只见无脸女子一挥手,衣服立刻变成了漆红的喜服,衣服上的颜色比血还要浓稠几分O

    在她背後募地出现了一具巨大的棺材。

    棺材通体漆黑,黑的似是要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而这棺材没有盖,往里瞧进去,却看见里面铺着红色的褥子,诡异无比,棺材的内壁更是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这却是一件早已准备多年的法器。

    天渐渐亮了,黎明来到。

    「新娘子新娘子,新郎官到了。」

    无脸女子颔首,看向马车。

    马车之上,路长远的身形端坐着,仍旧无知无觉,双目紧闭。

    「那便成礼吧。」

    无脸女子停在马车前,擡起手,尖锐的指甲朝着路长远的脸轻轻一划,路长远的眉心这便裂开一道细缝,猩红的血珠立刻渗出,随後落在了无脸女子的手中。

    「婚期已至,长长久久。」

    话语落下,无脸女子的手中凭空多了一物。

    那是一张婚书,纸张泛黄,边角微卷,像是存放了许多年。

    婚书的一侧,赫然写着一行小字:针有圆之徒绫芷愁。

    这是合葬女方的名字。

    那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要以绫芷愁的身份和路长远完成合葬。

    无脸女子将掌心的血珠抹向婚书的另一侧。

    血珠落在纸上,慢慢洇开,像是活过来了般顺着纸张的纹路游走,很快凝成了一行新的字。

    剑孤阳之徒路长远。

    无脸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婚书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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