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郑永昌搭建的那套地下金融网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规模和危害。
那套网络连接着数百家中小企业和数十家金融机构的暗账，是郑永昌用来洗钱、套利、输送利益的核心工具。
郑永昌被捕之后，这套网络失去了中枢，处于瘫痪状态。
但如果有人把它重新激活——那将比郑永昌在世时更加危险，因为接手它的人，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她现在有多少可用资金？”陈阳问道。
赵衍摇了摇头：“很难估算。她通过离岸公司控制的账户至少有十几个，分布在香港、新加坡、开曼和瑞士。
但根据我们从几个被她接手的地下钱庄切口摸到的情况来看，她能动用的现金，保守估计在八到十亿之间。”
八到十亿。
这个数字，不足以正面撼动清阳科技的基本盘，但足以在关键节点上制造麻烦。
比如，在云栖新城的竞标中，用这笔钱收买关键人物、散布负面舆论、或者向清阳科技的供应商施压。
“还有一个情况，我觉得您需要知道。”
赵衍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周昱珩在东南亚期间，跟霍尼韦尔亚太区的一名高管有过至少三次会面记录。”
“时间点分别在去年十一月、今年二月和今年五月。会面地点分别在曼谷、新加坡和吉隆坡。”
陈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就对上了。
周昱珩负责资金和渠道，霍尼韦尔负责技术和资质。
一个出钱，一个出牌。
两家联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试图将清阳科技围死在“百城智联”的起跑线上。
“陈总，要不要把这个情况通报给周培源主任？”赵衍试探性地问道。
“如果让云栖管委会知道霍尼韦尔在跟一个有暴雷前科的地下金融操盘手合作——”
“没用。”陈阳摇了摇头。
“周昱珩用的是离岸壳公司，所有资金往来都经过了至少三层穿透屏蔽。”
“我们拿不出直接证据证明霍尼韦尔跟她有利益输送关系。贸然捅出去，反而会被他们反咬一口，说我们恶意诽谤竞争对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缓缓说道：“要打蛇，就得打在七寸上。”
“周昱珩的七寸，不在她的资金链上，而在——”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在她的身份上。”
赵衍愣了一下：“身份？”
“她用的是假身份入境的。香港护照，改名‘周瑶’。”
陈阳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用假身份入境，从事商业活动，控制多家公司——这在法律上叫什么？”
赵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伪造证件、虚假申报、非法经营——”
“不止。”陈阳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如果她入境的资金来源涉及当年昱衡资本暴雷时未被追回的涉案资金，那她涉嫌的罪名还要再加一条：洗钱。”
他将钢笔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匿名提交给经侦总队。”
“不需要直接点名周昱珩，只需要让经侦注意到，有人正在用假身份和离岸资金，重新激活郑永昌留下的那套地下金融网络。”
赵衍立刻明白了陈阳的意图：“您是打算让经侦去替我们踩这颗雷？”
“不是踩雷，是敲山震虎。”陈阳的目光变得深邃。
“让周昱珩知道，她已经被人盯上了。只要她稍有异动，等待她的就不是商业竞争，而是刑事侦查。”
当天下午，赵衍亲自驱车前往市公安局经侦总队，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交给了值班民警。
档案袋里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份详尽的经济犯罪线索报告，以及若干佐证材料。
经侦总队是否会据此立案侦查，陈阳无法控制。
但他知道，只要这份材料进入了经侦的视线，周昱珩的活动空间就会被大大压缩。她将不得不在行动时更加谨慎，更加畏首畏尾。
而这就足够了。
在商战中，让对方不敢放手一搏，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三天后，云栖新城的竞标结果公布。
清阳科技以综合评分第一的成绩，成功中标云栖新城智慧交通和城市大脑一期项目。
霍尼韦尔和中睿咨询的联合体位列第二，但与清阳的分数差距超过了十分。
消息传回公司时，整个清阳科技总部再次沸腾。
这是“百城智联”战略启动以来的第一个落地项目，也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胜利。
它不仅意味着清阳科技在国内智慧城市赛道上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更意味着，在面对国际巨头和本土暗势力的双重夹击下，清阳科技依然有能力突围取胜。
但陈阳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他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没有署名来源的快递文件。
文件内容很简单——一张照片和一页打印纸。
照片上，是周昱珩和一名中年男子在某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相对而坐的画面。
那名中年男子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人。
打印纸上只有一行字：
“她想见你。时间地点你定。——赛义夫”
陈阳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赛义夫。阿布扎比那个神秘的男人，给了他扳倒马利克的证据，然后就消失了。
他怎么会知道周昱珩？又为什么要替她传话？
陈阳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保存在通讯录里、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赛义夫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陈先生，你终于打这个电话了。”
“你怎么认识周昱珩？”陈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赛义夫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我不认识她。但有人希望你们坐下来谈谈。”
“谁？”
“一个你我都得罪不起的人。”
赛义夫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陈先生，这个世界上的棋局，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
“周昱珩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的棋子。如果你有机会把她从对手变成盟友，你会怎么做？”
陈阳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开口：“时间地点我来定。但我有一个条件——见面的时候，你必须在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赛义夫的声音：“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