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点,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
陈阳没有进入宴会厅。
他坐在三楼走廊尽头一间事先订好的行政套房内,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宴会厅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是通过敬堂资本一名长期合作的商务调查员携带的隐蔽设备传输过来的。
屏幕中央,那个穿驼色风衣的女人正端着一杯红酒,与中睿咨询的总经理低声交谈。她的姿态优雅而从容,像一只蹲在枝头打量猎物的隼。
陈阳戴上耳机,调高了音量。
女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种江南口音特有的绵软,但语气却冷得像淬过冰:
“霍尼韦尔的尾款,下周三之前不到账,云栖这摊子你们自己填。我这边不会再垫一分钱。”
中睿咨询的总经理赔着笑脸:“周总,您放心,霍尼韦尔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就是跨国转账稍微慢了几天——”
“我不要听理由,我要看到钱。”女人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另外,清阳科技那边,你找人盯紧一点。陈阳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在阿布扎比能从霍尼韦尔嘴里抢走‘明日之城’,在国内就不会老老实实按规矩来。”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红酒,然后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他背后有叶家撑着,别碰他家里人。碰他的钱袋子和数据口碑就够了。只要把他的信誉打穿,叶家也保不住他。”
陈阳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叶清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叶清雅带着睡意的声音:“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还在浦东,处理点事情。”陈阳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你吃过晚饭了吗?”
“……忘了。”
叶清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心疼:“厨房锅里温着粥,冰箱里有酱菜。回来自己热一下再睡。”
“好。”
挂了电话,陈阳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浦江东岸灯火璀璨的天际线,目光一点一点地变得坚硬。
周昱珩说,别碰他家里人。
这句话,既是警告,也是自保。
她不敢碰叶家。
因为她知道,碰了叶正华的女儿,就等于把自己彻底暴露在阳光底下。
到时候,就算她有再多的离岸账户和壳公司,也挡不住来自最高层面的雷霆之力。
但她敢碰清阳科技的信誉。因为她赌的是,陈阳不敢把叶家的招牌搬出来替自己挡刀。
她赌对了。
陈阳确实不会。如果他靠岳父的权力来摆平商战,那他就不是陈阳了。
但不靠叶家的权力,不代表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赵衍发了一条消息:“周昱珩的底细,查到多少了?”
赵衍几乎是秒回:“昱衡资本暴雷时的清算报告、她名下所有已知关联公司的股权结构、以及她目前使用的三个假身份——明天中午之前全部到你桌上。”
陈阳:“够了。”
他锁上手机,拿起大衣,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他路过三楼宴会厅门口时,门正好从里面打开,那个穿驼色风衣的女人走了出来。
两人在走廊里迎面相遇,相距不过三步。
周昱珩停下了脚步。
她认出了他。
陈阳也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酒店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对视了两秒钟。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然后周昱珩微微侧过头,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绕过他,径直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陈阳没有回头看她。
他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了,才继续迈步向前。
但那两秒钟的对视,已经足够让他确认一件事情——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而他,比她想象的更不想留活口。
……
那晚在香格里拉走廊里的偶遇,像一根刺,扎在陈阳心头。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次照面,包括赵衍。
但他知道,周昱珩既然敢在他面前停下来,对他笑,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全面开战的准备。
那一笑的含义很清楚——“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我们之间的事,不是躲能躲得掉的。”
第二天上午,赵衍将一沓厚厚的材料放在了陈阳的办公桌上。
“周昱珩,女,三十九岁,浙江温州人。
复旦大学国际金融系毕业,早年在一家外资投行做结构化产品,二零一五年回国创办昱衡资本,主营供应链金融和地产表外融资。
巅峰时期,昱衡资本管理的各类资金池合计超过九百亿元人民币。”
赵衍翻开中间几页,指着一段被荧光笔标记的文字:“二零二一年下半年,房地产调控政策密集出台,昱衡资本的主要资金池出现连环违约。
二零二二年三月,昱衡资本正式暴雷,涉及债权人超过六百家,未兑付本息合计约四十七亿元。
周昱珩在暴雷前两周离境,经香港中转,在东南亚滞留了大约一年半。”
陈阳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模糊的出入境记录截图:“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年六月。持的是香港护照,入境身份改了一个名字,叫‘周瑶’。入境后主要活动范围在长三角和粤港澳大湾区,表面上做跨境贸易咨询,但实际上——”
赵衍顿了顿,“实际上,她在暗中收购郑永昌当年铺设的那些地下钱庄和资金通道。
郑永昌被捕之后,他留下的那套网络群龙无首,周昱珩趁着这个空档,把能接手的渠道全部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