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一行人在沙伽城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启程,进了苍狼峡。
杨灿曾经在这里,杀死了於阀二执事何有真,解决了他的一场杀身之祸。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似乎并没隔多久,可是今天再度走在这里,杨灿却已想不起何大执事的模样。
雪後的陇上田地,无比洁净。
路两旁的庄稼早就收乾净了,只有未刨出的麦茬,戳在地里,在薄薄的雪上露出浅浅的一层。
杨灿一路走,一路仔细观察乡间村镇的变化。
八庄四牧是他发家的本钱,所以随着他权柄日重,他对这些地方的看重程度,便也格外多些。
其实,也不用他多做什麽照顾,他兴商道,拉拢八庄四牧的庄主、牧场主们,一起做远至极西之地的生意。
那些夥计,自然要从知根知底的本地找。
他在天水湖畔开设工坊,那些工人,自然也是以本地人居多。
他募兵,首先想到的还是八庄四牧的子弟。
还有他派去江南经营糖坊的那些「打工人」
一户人家,只要出这麽一个夥计、一个工人、一个兵,整户人家的境遇就会大为改善o
杨灿注意到,有几户人家,房还是原来的土坯房,但屋顶却已换了新瓦。
还有几户人家,原本低矮的墙,垒得高大气派了,墙边,还起了一处牲口棚子。
杨灿看在眼里,心中很满意。
这些村子,这些人,这些牲口,就是他的粮、他的兵、他的钱。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都是一斗一斗粮、一匹一匹布攒出来的。
百姓不易啊,只可惜,现在还不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杨灿想,既然不是休养生息的时候,那就通过其他方式,让百姓们多得一些实惠。
慕容阀、李阀和於阀,实已浑然一体了。
这样一来,很多资源就可以统合起来,促生更多产业,改善百姓的生活。
文治,虽然不是他眼下最为关注的任务,但一定不能马虎了。
这方面的人才,得抓紧时间发掘和栽培,不能急来抱佛脚。
不过,这方面的事,想必阿沅已经开始在做了。
这方面的人才,在中原更多,而从中原来的名门才女崔临照,显然可以为杨灿起到文治的作用。
所以,他就可以把自己腾挪出来,专心於陇上霸业。
如果,陇上八阀主,变成了陇上八镇抚,那时,他还是总镇抚麽?
量变,是会产生质变的。
想到这里,杨灿微笑了一下,但神色马上又凝重起来。
大穆天子,不知对於他的种种举动,会做出什麽反应。
虽然,他刻意收敛了锋芒,没有统合三阀为一阀,没有自立为主,而是套了个总镇抚的皮。
但————高琰只怕不是那麽容易被欺瞒的。
这位大穆天子,是有魄力,也有手段的。
如果他决定出兵干涉陇上政局,杨灿现在还真没有与这个北方大国一决高下的信心。
想到这里,他便想到了浦东,静安长老为他举荐的这位得意门生,也不知他在晋阳怎样了。
浦东,出晋阳,一路向西,此时也正堪堪抵达上邽城下。
他回来,是因为杨灿所担心的有可能来自大穆的威胁,暂时不会发生了。
而他有更重要的事,要禀报杨灿,如果只是形诸於文字传来,他担心有所疏漏。
浦东现在真的怀疑,他的主公,是天地所钟的身怀大气运的人了。
「听说皇帝陛下的病情更重了?已经不能视朝了?」
晋阳东市,一家羊汤馆。
羊羹锅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冒泡。一个夥计拿木勺撇沫,撇出一层油,倒进旁边的陶罐里。
小店里坐着几个人,都是等着吃羹的,面前碟里是已经掰碎的饼子。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把手拢在袖里,声音压得极低。
「我表兄在宫里头当差,倒泔水的。我是听他说的。」
夥计往灶下添了根柴,道:「皇帝秋猎时着了风寒,本来只是小恙,皇帝身边可都是天下最好的神医,皇帝又一向体健,怎麽就变成大病了?」
一个长衫的先生淡淡一笑,道:「不常生病的人,一旦生病,那才厉害。
着了风寒就该好好歇息,可皇帝秋猎,你当真是为了狩猎?那是耀武,若染了小恙便匆匆中止,臣子们怎麽看?
所以,皇帝仍然坚持秋猎,御苑里清晨霜重,狩猎时纵马驰骋,山间风势也很大。
等秋狩结束,回了宫,还得日日批阅奏章,召人议事,能休息好?可不就病情加重了,这叫伏邪内陷。」
「哟,你个批字算命看相的,还懂医术?」
长衫先生抚须微笑:「略懂,略懂。」
羊羹锅又翻了个泡,夥计拿勺敲了敲锅沿:「三位,羹好了。」
几个人捧着大碗上前,继续说着。
「所以皇帝这风寒,就没好利索。今天好些,明天坏些,反反覆覆的,入冬之後,就严重了。」
「我听说前几日大朝会,是仪王代坐的金銮殿?」
没人回答,滚烫的羊汤被倒进大木碗里,汤呈乳白色,飘着油花儿,带着一种羊肉特有的膻味。
大家已经埋头「吸溜吸溜」地喝起汤来。
真香!
宫门深锁。
夜深沉,左卫将军芮克武从承天门的门楼下按刀走过。
他披着甲,甲片上覆了一层薄霜,走路时带出细碎的甲片摩擦声。
在他身後跟着十六名亲兵,步伐矫健。
芮克武是在皇帝高琰还是王爷时便追随左右的亲信,一直总领京城宿卫、街巷治安、
门禁宵禁相关事务,京畿的防务与秩序相关事宜,都要经由他手处置。
自从天子病倒,宫城禁卫也一并交到了他的手里。
皇帝寝宫,如今也是戒备森严,皇帝特许,禁卫入内宫,拱卫皇帝寝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寝宫配殿里,太医们就近住着,方便只要皇帝传唤,可以随时入内,为皇帝视疾用药。
但他们为皇帝视疾,全程都要由内侍总管李顺的人,和左卫将军芮克武的人全程陪同、监视。
至於取药、配药、分药、煎药的全过程,也至少有来自三方互不隶属的人盯着,直到它被皇帝服下。
高琰疑心重,极少有人能得到他全部的信任。
病了,人便脆弱了,这个时候,他的疑心病便尤其的重。
不过,也难怪他猜忌心如此之重。
他是叔夺侄位,他当然担心自己重蹈覆辙。
而本该是他的枕边人,休戚与共、最可信任的皇后,如今与他又是既不同床,也不同梦,他还能信任谁?
眼下,他病了,不能临朝视政,太子年幼,皇后不可信任,翻来翻去,宗室里竟只有他的皇叔仪王高睦可堪一用。
实在是他称帝之後,最忌惮他那些同血缘的宗室子弟,所以不断削他们的权,削得现
在无人可选、无人可用了。
只有这个一直对他恭顺有加的仪王叔叔,如今依旧是握有实权的一方重臣。
於是,仪王高睦被请了回来,担任监国。
但,他又何尝曾经完全相信过仪王?
寝宫里,高琰悠悠醒来,不知此时是日是夜,向身边的宫人问了问时辰,方才知道。
听闻皇帝醒来,正在左近料理後宫事务的内侍大总管李顺忙匆匆赶到御榻旁。
「李顺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高琰虚弱地下达了旨意,宫人和太医纷纷退下,高琰抬了抬手,李顺忙上前一步,把一个靠垫垫在他腰後,让他坐了起来。
高琰喘息了几下,沉声道:「扶朕起来。」
李顺一怔:「陛下,太医说————」
「现在是朕说。」
「是!」
李顺不敢再劝,忙扶着皇帝下了御榻,又为他披上一件袍子,扶着日渐憔悴,身子已经显得单薄的皇帝,一步步挪到御案後,坐下。
李顺研墨,高琰提起笔,沉吟了一下,才忍着身体的酸软和虚弱,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写起来。
他写的很慢,但李顺不敢看,只是低头研墨。
写完一张,高琰把它放在一边,让晾着,然後提笔写第二张圣旨。
他把尚未加印的亲笔御旨就放在李顺眼前,李顺这回不想也看得见。
那是————那是一道诛杀仪王高睦的圣旨,写的很简练。
仪王高睦图谋不轨,僭越犯上,天下皆可诛之,以正朝纲。
李顺的手一抖,差点儿把墨汁甩出去。
很快,第二张圣旨写好了,高琰又把它晾在李顺眼皮子底下,取过晾好的第一张,亲自加盖玺印。
於是,李顺又看清了第二道圣旨。
後族擅权乱政,奉此谕可全部诛杀,夷其三族,皇后胡妩幽禁,永不许见天日。
李顺的腿又是一软。
两份圣旨,几乎已经耗尽了皇帝全部的气力,他的额头已经冒出虚汗。
「李顺。」
「奴婢在。」
「这两道圣旨,不入档,不入库,不经中书,你收着。」
李顺明白了,原来,这圣旨不是马上要施行的,而是————
他跪下去,双手接过。他把诏书仔细折起,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包好了,又塞回怀里,按了按。
「如果朕,真的不成了————」
高琰的声音很低沉:「自当我儿即位。到时候,谁敢蠢蠢欲动,你就取出那一道旨意」
o
李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磕了一下,咚地一声。
高琰沉默片刻,缓声道:「扶朕登榻。」
高琰艰难地回到榻上,由李顺搬着他的腿协助他躺好,盖好被子後,他才感到几分暖
意。
他闭上眼,倦意又笼上来:「李顺啊————」
「奴婢在。」
「逊帝,还好吗?」
逊帝,就是他的皇帝侄儿,才当了皇帝没多久,就被他逼着禅位的那个小侄儿。
李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朕,不大好了。朕若不好了,谁来替朕照顾我那侄儿?」
高琰慢慢睁开眼睛,凌厉的目光看向李顺。
李顺浑身一震,慢慢俯下身去:「奴婢明白了,奴婢马上去办。」
高琰满意地闭上眼睛:「这个季节,是真的容易生病啊。朕这麽强健的身子,尚且如此。吾侄体弱,也生了病,很正常。」
李顺欠身而退。
仪王高睦依旧兼着京畿直荡军,不然,这个监国,他可不做。
政在哪里?政在中书令胡延手上,大穆的政,一直是由後族管着的。
手上没有兵,皇帝的旨意怕也不管用,何况是他?
他此时正在值房里,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疏。
乐安郡王高珩进来的时候,炉子上的水刚沸了,高睦正在烹茶。
「哟,仪王殿下真是勤政啊,还在忙着批阅奏章呢。」
高睦见他进来,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悦:「不是叫你守着逊帝,以防意外吗?」
高珩满不在平地坐下,道:「我安排了人盯着,总不能让我自己一刻不闭眼地守在他身边。
你放心吧,胡太后对儿子上心的很,我也派了最信任的人守在左右呢。」
他说的胡太后,是当今皇后胡妩的堂姐胡骊,小逊帝的亲生母亲。
高睦重重地哼了一声,垂下了眼皮。
高珩往桌上看了一眼,摇摇头:「有胡延之主持政务,还有这麽多奏章需要你来批示啊?
皇帝果然是个苦差,还是我这逍遥王做得好。不过,印把子在手,很快意吧?」
高睦慢条斯理地啜一口茶,道:「你只看见了印,却没看见印把子上拴着的那根绳。」
他冷笑道:「皇帝不能不用我,却防着我呢。」
「倒也是。」
高珩点点头:「禁宫亲军,他亲自掌握,没有他的命令,谁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这也就罢了,他前两天还下旨,雍州、河北、河东三大都督,不受监国仪王节制,这是防谁呢?」
高睦淡淡一笑:「他要防,便让他防,只是皇帝病重的消息,怕是很快就得传到南边去。
到时候南边必然不会安分,我做监国,却没有兵权,政权又由胡令之掌握着,到时看他怎麽办。」
高珩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王叔,这病来如山倒啊,要是皇兄他撑过去了,倒还好。可要万一————」
高睦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道:「万一怎样?」
高珩暧昧地笑起来:「万一————,才几岁的小娃娃,坐得稳江山吗?」
「这不是你该议论的事儿。」高睦没好气地说,却亲手为他斟了一杯。
高珩捧杯在手,笑吟吟地道:「这大冷的天,王叔,还是热茶喝着舒坦,至於冷茶,谁爱喝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