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
鲛绡轻垂若烟,帐角缀着压帐的南珠璎珞,珠圆玉润。
地上铺着柔软的于阗绒毯,案上陈列着羊脂玉的摆件,薰香袅袅,处处透着贵女闺阁极致的矜贵与雅致。
索衔香腰上搭着云纹蜀锦的锦衾,因为地龙烘室如春,一双玉足露在外面,月白色的软绸小裤稍稍向上卷起,露出一截曲线优美的小腿。
静卧许久,她翻了个身,又静卧许久,她又翻了个身,始终不见睡意。
她的脑海中,在反覆回想着杨灿说过的话,那人一番话,将索氏家族一直引以为傲的生存模式中最大的弊端说彻入骨,让她思来暗暗心惊。
作为嫡女,家中的事哪怕她不用心打听,也能多少了解一些,何况她自己创建了产业,会更有意识地了解这些内容。
两相印证,她愈发觉灿的推演术甚有道理。
鬼谷传人,果然有神鬼莫测之功!
索衔香开始慌了。
坦白讲,她不想因为家族利益,把自己的终身也当成一场交易,但她也无法割舍家族,不想坐视家族的覆灭。
平心而论,索家待她素来宽厚,除却儿女婚嫁必先权衡利弊、以宗族为重,其余诸事皆极尽宠溺,从未有过半分薄待。
况且索家也不是只对她如此,索家男儿的婚姻,也是一样要有这方面的考量,无人可以例外。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所以,她想挣脱这桎梏,但是对家族,却谈不上如何的憎恨,这与已经遭遇了极大不幸的阿姊不同。
然而,杨灿的话,完全可信麽?这个人,可信麽?
索衔香总觉个男人有些莫测高深。
等阿姐回来吧,索衔香暗暗地想,姐姐在於阀这边待,对杨灿的了解一定比我深。
……
同样的夜,于慧儿的闺房里,烛光还亮着。
暖光摇曳,勾勒出了榻上女子玲珑有致的好身段。
于慧儿侧卧於榻上,秀发铺散在素色的枕上,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肌肤莹润如玉。
萧修去总戎府已有数日了,可是一直没有信儿传回来。
是萧修愚钝,没有领会我的暗示,还是杨灿他……拒绝了?
未知的忐忑让她枕席难安。
然而,她对萧修的暗示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也就过了,总不好对萧修说明白。
可是,就此放弃?
过了今岁,她才十七,韶华正好,若错失此番机缘,往後漫漫余生,难道便要孑然一身、孤苦终老?
我爹是背宗罪人,亡夫是叛逆反贼,哪有好人家敢收我,托付终身?
想到伤心处,泪水潸然而下,打湿了枕巾。
静静地凝视着案头的烛火,于慧儿眼中突然露出决绝之意。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萧修不靠谱,我就靠自己。
面皮要不要的,总要试一次,试过,我才死心。
若是果然被他轻贱拒绝,我也无颜苟活了,便取三尺白绫,自缢了事!
……
年关临近,花厅里,索衔香掩口打了个哈欠,昨晚没有睡好。
元荷月和元澈倒是精力旺盛的很,缠着小姨说这说那。
元荷月好道:「小姨,今天不去阀府寻阿枝姨母麽?」
索衔香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道:「今儿不去了,年关将近,你阿枝姨母是於阀主母,许多事要操持呢。」
元荷月雀跃道:「那我去取棋盘来,和小姨对弈。」
说着,元荷月就跑开了。
索衔香往榻上一躺,又打了个哈欠,枕着手臂想心事。
关於杨灿提出的释放二叔的条件,她已修书一封,派人送往金城了。
如果杨灿对於索氏危机的分析属实,那麽家族大概率不会再为此事纠缠不休,而是顺势答应下来。
如今,她只需耐心等候家族的答覆,从家族的反应,也能多少判断出杨灿一番话的真假。
另外,姐姐也该回来了吧?早就派人送了信去的。
……
长街上,一阵马蹄声,铿锵利落。
西城人少,道路又宽,可以跑马。
一道炽烈的红衣策马疾驰,张扬夺目,令人惊艳。
索醉骨一身红色劲装,将曼妙的身材衬拔飒爽,一袭赤色披风被长风高高扬起,烈烈翻飞如焰。
後面,是四名青衣女兵,佩剑荷弓,紧随而行。
五骑奔驰,骏马扬蹄,轻尘翻飞,直奔索府。
到了府前,索醉骨一跃下马,把缰绳一甩,自有断霜接过,大踏步便进了府门。
先应付了痴缠的儿女一番,索醉骨向妹妹递个眼色,便头前带路,领着她去了书房。
房门一关,索醉骨的俏脸便罩上了寒霜。
「索家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偌大一户人家,居然让你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子,出面替宗族斡旋此事,简直岂有此理!」
索衔香忙安抚她道:「阿姊勿怪,这不是因为前番阿枝姐姐的父兄来了,也是无功而返麽?
家里便想着,总不好再派些和於家关系还不如七叔父子的人,正在为难,我才主动请缨的。」
索醉骨听说她是主动请缨前来,怒气这才稍歇,瞪了她一眼道:「就显你能。」
索衔香忙给姐姐斟了杯茶,涎着脸儿递过去,撒娇道:「我这不是因为想念阿姊你,找个由头来麽?」
索醉骨冷哼道:「算了吧,阿枝父兄来,当然也不行。
咱们二叔参与谋划的是什麽事?一旦成功,杨灿是要万劫不复的。
这是要杨灿的命了,他岂肯善罢甘休?参与其事的,现在坟头草都一尺高了,也就二叔还能活命。
这般情况,索家不付出足够的代价,谁来也别想接回二叔,哼,活该!」
索衔香心头微动,便顺势试探道:「姐,听你这麽一说,那杨灿,似乎不是个太好说话的人呐?」
「他那是事出有因,换做是你,会善罢甘休?」
「是是是,不过,这杨灿,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呢?」
索醉骨正在喝茶,闻言乜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麽?」
索衔香一脸乖巧地笑道:「人家要代表索家和他打交道嘛,那当然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了。」
「快拉倒吧你,还百战不殆呢,他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捺死你,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他很厉害?」
索醉骨道:「他呀,狡智如狐,凶狠似狼,心机深沉,惯会扮猪吃虎,还是个好色之徒,你要格外小心着他。」
索醉骨这番,大抵有些「那个挨千刀儿的」嗔意,听在索衔香耳中,却是大吃一惊。
敏儿果然没有骗我,她对杨灿的评价,和姐姐如出一辙呢。
幸好,我早早就知晓了他的底细,否则,岂不是真要连小褌褌都要赔给他了!
呸!被敏儿拐进沟里了,谁要输小褌褌呀。
索醉骨想了想,道:「正好,我既回来了,总要就诸般公务,去向他述职的。
你要和他谈,正好一起去,我陪着你,也好帮你说话。」
索衔香连忙推辞:「不必了,阿姐私下里为我出谋划策就好。
你如今毕竟是于氏家臣,公开帮我不好,处境未免尴尬,我应付的。」
索衔香说着,心中便想,杨灿那日对我剖析的家族利弊、时局推演,姐姐应该还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以姐姐对家族的憎恶,宁可放弃索家嫡长女的尊荣、放弃封地,也要决裂,听闻此事,只怕也只会拍掌叫好,大呼快意,断然不会为宗族担心的。
如此看来,此事也不必告诉她了,我还是耐心等等家里的反应再说。
……
时日匆匆,年关到了。
上邽城内大小官署陆续封衙休沐,街巷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年味满满。
大年三十,岁除团圆,杨府里热闹鼎沸。
青梅、春梅、朱梅、冬梅四朵梅花,还有热娜拜尔和潘小晚也被接了来,再加上杨晏杨铮一双儿女。
唯有继女尉迟伽罗去了沙伽城,未能「一家团聚」。
于氏阀府里,今晚也格外热闹些。
索醉骨、索衔香带着元荷月、元澈於府,陪同索缠枝、於康稷母子共度除夕。
名动陇上的索氏三美人欢聚一堂,却不是在索家,不管她们是嫁了人的,或是待字闺中的,今日却是在上邽团聚。
如今跟个吉祥物儿似的索弘索二爷,也被瘸腿老辛亲自陪着,到了阀府。
一夜灯火守岁,转瞬新春降临。
大年初一,正旦启新。
五更天,杨灿便一身盛装华服,玉带束身、气度斐然地赶赴阀府,率领众家臣,陪同一早起身的小阀主於康稷奔赴于氏宗祠,举行盛大的新春祭祖大典。
祠堂内庄严肃穆,香菸缭绕。於康稷作为於阀阀主,负责主祭,杨灿助祭。整场祭祖大典肃穆庄严。
祭祖已毕,众人折返中庭正厅。
索缠枝早已端坐厅中垂帘中等着,杨灿率众家臣入厅,依循岁除之礼向於阀主母恭贺新春。
礼毕,所有家臣退下,唯有杨灿被留步,一行人转入二厅。
在此,於康稷再向仲父行礼,庆贺新年。
索缠枝也移步上前,柔声道:「杨总戎,你为於家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妾身携小儿多谢了。」
杨灿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臣自当倾身效命,以身许主!」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暧昧情愫,别有一番情趣。
午後,杨灿方才回府。
此时,总戎府前已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贺岁之人络绎不绝。
於阀麾下的东顺、易舍、李有才、李凌霄、王南阳等一众家臣,尽数登门。
崑仑汇栈的小皮掌柜、天水工坊的赵楚生、李建武、凤凰工坊的唐简等一众重要人物,也是纷纷到府拜年。
大剑师江怀谷、愈白寒,也从饮汗城白杨精舍赶在正旦之前回来了。
杨灿众多一手栽培的人物现在都安排在各处担任要职,这两人允文允武,现在已经在总戎府任职,俨然是杨灿新的左膀右臂。
其余诸城守将、正印官员,如尉迟沙伽等人,皆留守属地主持正旦庆典,需待初四、初五方能赶赴上邽补贺新春。
杨灿大开宴席、置酒酬宾,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譁,一时人才济济、声势鼎盛,俨然一副盛世繁华气象。
与此相对的,却是饮汗城的慕容府。
相较於上邽城杨总戎府的热闹,饮汗城慕容阀主府的正旦就过外凄凉了。
正旦的祭祖大典上,宗亲们便闹了一场。
主祭慕容盛还没正式向祖宗行礼,刚点上香,底下就吵开了。
主祭慕容盛身着祭祖的礼服,面色憔悴,鬓边白发丛生、沟壑满面,尽显颓态。
长子慕容宏昭坐着轮椅,缺了一手一脚,次子慕容宏济被人提前服了一剂安神的药物,倒是没在如此庄严的场合上嘻嘻哈哈,却痴呆同一只提线木偶。
二房慕容楼现在虽然是白身,但他只是被免职了,形同庶民,可并没有被削籍,没有被逐出宗族。
所以这种家族大祭上,他仍旧是二房房长。只是他的位次、所执的礼器、还有祭祖上香的位次全部降级了。
慕容楼这一年来受的磋磨也不轻,所以看起来比他大哥慕容盛还要老。
不过,他的儿子倒是很多,长子虽然死了,身後还跟着一串子孙。
三房房长是慕容崚,他的儿子慕容晓晓还是待罪之身,本来是关在牢里的,因为要祭祖了这才放出来,父子方见。
慕容崚眼见爱子憔悴不堪,心中积怨爆发,当场便发作起来。
他的发作对象当然是四房,可四房也是一肚子火气。
四房房长慕容涧同样身陷囹圄,祭祖当日才被临时从大狱提出来的。
三房这一闹,慕容涧带着四房当场发起反击,双方在祠堂上争执不休、互相攀咬,将宗族内里的龌龊私怨、诸多纷争,都摊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丑态尽出。
五房房长慕容桢因为他最的两个儿子慕容朔、慕容寻战死沙场,正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
眼见三房四房大闹祭典,积压在心头的怒火登时爆发,领着五房子弟便向三房、四房发难起来。
二房慕容楼一众人马眼见如此一幕,趁机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形势愈发不可收拾。
慕容氏的家臣们站在院中,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当晚家宴,二房房长慕容楼称病不至,三房房长慕容崚拒绝参加,四房房长慕容涧回了大牢,五房房长慕容桢倒是来了,结果闷酒喝多了,当场发作,要为死去的两个儿子讨公道,和慕容盛大吵了一架,拂袖而去。
偌大一个慕容阀主府,岁除之夜竟是冷冷清清。
慕容盛独坐在空旷寒凉的厅堂上,面前是一张张无人的几案,摆放的酒菜如同上供的祭品。
陪伴他的,只有缺手断脚、神情麻木的长子慕容宏昭,还有神经兮兮、手舞足蹈的二子慕容宏济。
慕容盛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