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草芥称王 > 第549章 舌辩:活的他能说成死的

第549章 舌辩:活的他能说成死的

    绯红从她的脖颈窜起,瞬间便染红了索衔香的脸颊,连耳尖都红透了,仿佛半透明的红玉。

    她指着杨灿,纤纤玉指颤抖着:「我要强大起来,为的就是挣脱家族的掌控,掌握自己的命运!

    倘若我要变强的代价就是出卖自己,那我如此抗争还有什麽意义?

    那我莫如听从家族的安排了!杨灿,你卑鄙!你下流!」

    杨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脸懵逼。

    不是,我怎麽就卑鄙?我怎麽就下流了?这丫头什麽毛病?

    索衔香愤愤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方才转过头来,杏眸喷火,恨恨地骂道:「无耻之徒!」

    骂完,她一提裙摆,就要迈过门槛。

    出卖自己?听到这句话,杨灿终於明白她误会了什麽,仔细一想,自己那句话,似乎确实容易产生歧义。

    但是,天可怜见,他故意说的含糊其辞,可不是为了挑逗她啊。

    那是在不明白对方掌握的具体底牌的时候,惯用的谈判技巧。

    对方有什麽底牌、有什麽底限,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探出来的呀。

    眼见她又气又羞的样子,杨灿又不禁有些好笑。

    这一幕,依稀有些熟悉呢。

    对了,记初索醉骨也曾误会自己觊觎於她,也是这般决绝,也是这般愤怒。

    这姐俩儿,还真不亏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

    眼见索衔香就要离开了,杨灿一纵身,呼啦啦的,就像一只飞天蝙蝠。

    他从书案後面一跃而出,掠过大厅,落在门口,一把抓住了索衔香的手臂。

    手臂好细,似乎用拇指和食指就能圈起来。

    杨灿轻轻一扯,就把索衔香带回了大厅。

    索衔香只惊容失色,还以为他要对自己用强,这姑娘反应倒也很快,她反手一拔,「嗖」地一下便从发间拔下一根玉簪,将锋利的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索衔香大声道:「姓杨的,你敢碰我,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杨灿笑道:「索女郎,你想多了,我说的交换,是要你向我提供些东西。

    比如,索氏这麽大的家族,两百多年延续下来,内部谈不上铁板一块吧?

    再比如,你们索家的主要经营商品,进货渠道、价格,利润。

    你们索家有哪些长期合作商贾,他们各自经营哪些东西……」

    杨灿还没说完,索衔香已然变色道:「你让我出卖索家?白日作梦!」

    索衔香冷笑道:「我是厌恶家族的利益薰心,但也不至於出卖他们,让你有机会覆灭我索家。」

    「哈哈哈哈……」

    杨灿仰天大笑,索衔香被他笑下子愣住。

    杨灿看向索衔香,沉声道:「索女郎,你错了,你以为,我要掌握这些,是为了覆灭你索家?」

    「难道不是?」索衔香喊杨灿更大声。

    「当然不是,我不但不是为了覆灭索家,相反,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索家覆灭!」

    「编,你继续编!」索衔香冷笑地看着杨灿。

    杨灿道:「陇上诸阀很快会有动荡,不止与我们於阀和慕容阀之争,索女郎是索氏嫡女,应该有所察觉吧?」

    索衔香眼神闪烁了一下,道:「那又怎样?我索家是陇上八阀中数一数二的强阀,真正的风云起时,正是我索家大鹏展翅的时候,这是机缘,而非危险。」

    杨灿摇头道:「不然,不然,大错特错。」

    索衔香不服气地道:「哪里错了,你说。」

    杨灿道:「好,那我就和你好好说说,姑娘请坐。」

    索衔香警惕地看着他,并不就坐。

    杨灿摊了摊手:「这可是我的总戎府,我要真想对你怎麽样的话,你站着又怎样?」

    索衔香警惕地倒退一步,紧握玉簪,依旧不坐。

    杨灿见了,便绕回书案後坐了下来,索衔香见他坐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却也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直,随时可以跳起来。

    杨灿端起茶杯,悠然地呷了一口,道:「看来,索姑娘也收到了风声,知道陇上风云将起。

    这也正常,毕竟,你连陇上八阀其实一直不太在意的阴山诸部的动向,都了解清二楚,这件事自然瞒不过你。」

    索衔香暗道一声惭愧,这消息可不是她了解到的,而是索氏家族了解到的。

    索家没有专业的谍报机构,也从来没有建立这种机构的意识,但是索家是以经商起家、以商贸立足的一个特殊门阀。

    索家的商业网络遍布陇上,而商业行为对於政治、经济乃至军事行动的任何一点变化,都是能提前於大多数人有所感应的。

    一件两件的,他们知道了也不会从中察觉出什麽,但类似的数据事例发生很多呢?

    所以,索家的确已经察觉,从慕容氏率先破坏八阀间两百多年的太平开始,诸阀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索家甚至早就开始推演八阀争战开始後,将对索家产生哪些重大影响。

    索家之所以同意索弘参与对杨灿的颠覆,这正是对外秘而未宣的主要原因。

    商战如弈,落一子,当思後三着。索家是个裹着门阀外衣的商业霸主,最精於商道,发现大乱将起,自然要推演它对自己的影响。

    这一推演,索家便发现,情况对索家大为不利。

    如果索家已经牢牢控制了於阀,那麽这个危机对索家而言就不再是危机了,而是机遇。

    但,并没有。

    杨灿独自扛住了来自慕容阀的巨大压力,并由此树立了他在於阀的无上威望。

    他对索家,远比於醒龙还要强势,不会甘心做索家的附庸。

    所以,干掉他就是最优解。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反而让杨灿一举拔掉了於阀内部对他来说最大的掣肘力量。

    而杨灿,变强了。

    这些,在派索衔香来时,索阀主虽然没对女儿合盘托出,但是要让女儿把握好分寸,不要继续以上阀对下阀的高傲态度和杨灿打交道,他多多少少总是要透露一些的。

    杨灿一边察颜观色,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慢悠悠开口:「索阀的强,强在一个富字。你们索家有钱,富油。

    可你们索家能源源不断以财生财,根子全在商道之上。

    就算你们索家早年间农业还有些规模,工坊还算不错,可是有轻松来钱的路子摆在眼前,谁还愿意面朝黄土、熬那份苦罪?

    所以如今的索家,说白了,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绑死在商贸这一条船上。我说的,没错吧?」

    索衔香眉梢微挑,淡淡反问:「那又怎样,这有何不妥?」

    杨灿微微颔首:「有,而且是天大的隐患。」

    他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案几,脸上是一副胸藏万古、洞悉世事的自信姿态。

    小丫头片子,以我的学识见解,加上後世的理念,哄你一个搁现代也就是初三刚毕业的小女生,还不是手到擒来?

    杨灿深深看了索衔香一眼,目光悠远,仿佛能一眼看穿百年兴衰的重重迷雾。

    索衔香见他这样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下意识地坐端正了些,就差把双手背到身後去了。

    索衔香期期艾艾地道:「那……这隐患,究竟是什麽?」

    杨灿沉声开口了,刻意把话说涩难懂起来:「索家两百载商脉绵延不衰,所有繁华利禄,皆依托於跨区域流通的持续通达、多方博弈主体间恪守商贸运营的共识,以及异地授信信用体系具备了可兑付的底层有效性。」

    「呃,哦!」

    索衔香点了点头,一脸了然的模样,但她那双大眼睛里,瞳孔直接变成一圈叠一圈向内旋绕的涡圈,活像两盘蚊香。

    杨灿那一大串玄奥的说辞往她脑子里一灌,瞬间思绪打结了。

    虽然她根本听不懂杨灿这套听着玄之又玄的言辞,却并不影响她觉灿很厉害。

    这,大概就是杨灿给自己套了一个鬼谷传人身份的好处之一。

    索衔香听不懂,但又不想露怯,所以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

    杨灿道:一旦陇上内战、丝路碎片化,它的长处会直接变成软肋。

    「你从小长在索家,见惯了丝路繁华、飞钱通行的鼎盛,享尽了世家顶层的荣光,却未必真正看懂索家的根基在哪,更不知道你们的致命死穴是什麽。

    我现在依据鬼谷千机推衍术,为你推演一番。」

    索衔香听了,立刻连呼吸都放轻了,鬼谷千机推衍术,一听就很厉害的样子。

    杨灿道:「首先,一旦八阀争战,则丝不成丝,原有的丝路会被各方势力截断,这将是你们索家遭遇的第一层重创。

    索家要靠钱和货流转起来才能活,这时候,它上游货源断绝,下游客源散尽,双向支柱同时崩塌。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索家便如一座被抽去了最紧要一块砖的塔,会立即引发一系列危机

    你索家之富,从来都不是仓廪积粮、库房存金,而是以钱生钱、以信驭利的流转之道。

    为了贯通天下商贸、盘活财货,你们於四海遍设商栈、密布分号,凭一纸票据便可通兑万物,无需金银实物辗转贩运,这便是你索家商贸横行丝路的重要依仗。

    可这种飞钱制度,是因为你们的四海钱栈可以随时兑付、各方势力都认可它的效力。

    一旦大乱降临,各路势力抢粮抢钱抢女人,试问,你们的货栈商铺和钱栈,他们能不抢吗?

    诸阀会四处掠夺他人财货、以充盈己身。索家散落陇上全境、西域绿洲的商栈、仓库、工坊,无坚城可守、无重兵可护,尽是任人蚕食的肥美猎物。

    这时,你们的飞钱就兑换不了了,旁人手中的飞钱票据成了废纸一张,索阀手里大量在外的债权就会变成讨不回的坏帐。

    你们索阀可不是靠田产存粮支撑根基的,信用一旦垮了,塔基也就塌了。

    太平盛世,你索家以商贸博弈、互通有无,无往而不利。乱世争霸,以兵甲决胜负,粮草定干坤。

    你索家世代深耕商贸、疏於兵戈农事,引以为傲的商贸在战争中毫无优势,这麽浅显的道理,索女郎冰雪聪明,自然是懂的。」

    索衔香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懂。」

    杨灿欣慰地一笑:「由於一直以经商为主,你们索家已经不是一块关起门来也能自给自足的地方。

    我的农耕坞堡的家臣与部曲,有土地绑着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何况,他们不想走。

    你们索阀的依附者靠的是流动的钱和货,与其说他们是你索氏的家臣和部曲,不如说是掌柜的和夥计。

    一群掌柜的和夥计们,对索氏这个东家,能有多少忠心呢?」

    索衔香听心都沁出汗来,她很聪明,在九姓商帮的帮助下,也拥了一些独属於她的产业和力量。

    她以为自己已经懂多,却无法做到从杨灿这等高度看问题,那是一种站在三维世界看二维地图的洞彻感。

    她哪里晓眼前这个家伙,有着从农业文明到工业文明,甚至已经进入信息文明的经验总结和教训,是个挂逼。

    杨灿道:「所以,我於阀若是败亡,一般来说,顺序应该是战败、失地、灭亡。

    可你们索家呢?你们甚至可能等不到别人来打。

    只要战争一起,商路断绝,飞钱崩溃,商栈网络瓦解,掌柜的和夥计们各奔前程,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

    「是麽?你心知、肚明!」

    不知何时,杨灿已经站了起来,一边徐徐走动,一边用手势、表情,加强着他言论的感染力。

    而听神的索衔香全未察觉,此时,杨灿已经走到她面前,指了指她的心口,又指了指她的小腹,她却没有生出初时的恐惧。

    玉簪还是紧紧攥在手里,早已被暗自心惊的汗水浸湿。

    杨灿道:「你是不是想说,你们索家还有兵马,不至於如此不堪一击?

    那咱们就说说你们最後的倚仗----兵马。

    你们索家是上三阀,一直都是,可那是从人口、拥有的财富等各个方面综合衡量出来的。

    索家有钱,索家的兵自然装备精良,可你以为,那就是精兵了?索家以商事立阀,商贾之军,好着好看,但是不经打。

    索家军甲胄精良、兵刃鲜亮、驼马充盈,看着威风无比,可那不过是用钱堆出来的光鲜皮囊。

    你要明白,商人养兵,算的是盈亏。一旦天下大乱、商路断绝、财货不通,商阀政权的根,便先断了。

    商贾之兵,无家国执念,无土地羁绊,无死守之志。薪足则战,薪断则散。

    甲胄再利、兵刃再精,那群『夥计』也不会愿意继续为亏空的东家卖命的。」

    杨灿说到这里,从桌上取过索衔香的那杯茶,茶已经凉了。

    杨灿口水都要说干了,却体贴地把茶递到索衔香手里,又顺手从她另一只手里抽出湿润的玉簪,用一方手帕轻轻拭乾,帮她插回鸦黑色的发髻间。

    索衔香像一只泥塑的娃娃,呆呆地坐在那儿,两眼无神,任由他摆布,全然没有反应。

    那是心态崩溃了的反应。

    杨灿退开一步,端详了一下,玉簪没有插歪,他便转身走回书案後,缓缓坐下。

    杨灿道:「所以,你现在知道,索家当初为何将你的阿枝姐姐下嫁於家了?明明,索家有更好的选择,比如独孤氏。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何我抓了你二叔,把他关了那麽久,你们索家也捏着鼻子忍了的真正原因了?」

    索衔香娇躯一颤,慢慢扭头看向杨灿,迷蒙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杨灿道:「因为,八阀一团和气的时候,你们索家才是老大。八阀之间一旦翻脸,索阀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杨灿端起茶,向索衔香示意了一下,笑吟吟地道:「比你们索家要弱小的於阀,也就是我这个小老弟,在乱世中反而会活久。」

    说完,杨灿笑吟吟地呷了口茶,看着美人,如饮醇酒。

    索衔香下意识地学着他的动作,小口地抿了一口凉茶,忐忑的心才稍稍舒缓了些。

    杨灿发挥了他的辩才,这一番所谓的鬼谷千机推衍话术,层层递进、滴水不漏,於索衔香而言,当真有苏秦张仪纵横捭阖、凭口舌定干坤的冲击力。

    索衔香根深蒂固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她开了口,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暗哑:「所以,你劝我出卖家族,换取自己的前程?」

    「当然不是,我看上的不是你,而是索家,我这般煞费苦心的分析给你听,也是为了索家。」

    杨灿哑然失笑:「而一个完整的、没有受到重创的索家,才对我更有用。所以……」

    杨灿注入着索衔香:「我怕索家亡了,我提前了解这些,就是在危机关头,我想帮忙,索家同意我帮忙,我便能帮上忙。结局不过就是……,翻过来。」

    索衔香睁着一双美丽而茫然的大眼睛,讷讷地道:「翻……翻过来?」

    「对!从前的大哥,做小弟。从前的小弟,做大哥。比起做一个死大哥,你说,是不是做一个活着的小弟,更开心一些?」

    索衔香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杨灿道:「我不需要你马上做决定,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我今天这番金玉良言。」

    索衔香惊讶地道:「你……就不怕我把这番话告诉家里?」

    杨灿道:「不怕。因为,这些,你们索家一定已经想到了。」

    杨灿又喝了口茶:「其实,你们索家早就想到了,否则你的阿枝姐姐不会嫁进於家。

    但是,那时慕容氏还没有掀起陇上第一战,你们索家会以为,陇上已经太平了这麽久,至少也能再太平几十年,时间还来。

    但是慕容氏率先坏了规矩,八大家都开始不安份了,危机比你们索家预计的,来早一些。

    知道了,但是解决不了,除非,有我的农业、工业给你们索家撑腰,再有第二丝路为你们解决大患。」

    ……

    索衔香走了,走的恍恍惚惚。

    她被杨灿吓住了,心里有种索家已经陷入绝境的焦虑感。

    此时的慕容盛,心情和他差不多。

    银城一战,慕容阀出兵之前就知道,胜算不超过两成。

    可是,他们不能不出兵。

    现在果然败了,慕容盛的威望持续遭受到重创,再加上他两个儿子都失去了继承阀主之位的可能,地位摇摇欲坠。

    粮荒、兵败,令上下非议不断,而原本就龉龃不断的慕容家族,也在银城来使抵达之後,矛盾公开化了。

    银城来使几乎是跟在慕容氏的败军後面赶到的饮汗城。

    他送来的不是战书,而是赎人的条件。

    此时慕容盛的心里,恨不镇银城的慕容涧早点死了。

    镇守银城多年,手握边防重权,坐拥坚城厚甲,却守不住城,一战即败,失城被俘,让慕容氏困顿的局面更加恶劣,他怎麽不死?

    可慕容涧不肯自尽以全体面,现在银城方向开出了价码,可以赎人,他就不能不救。

    就像他明知这次打银城,很可能兵败垂成,却还是。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因为他是个勇者,而是因为,他正被杨灿牵着鼻子走。

    慕容涧是慕容氏四房房长,若阀主坐视一房房长沦为敌俘、不予施救,必将寒了全族人心。

    诸多已经对他极度不满的族老、房长、旁支,对他会更加的非议诟病。

    慕容晓晓他也不救,慕容晓晓是三房杰出子弟,而且多年来一直替慕容氏负责外交事务。他知道慕容氏很多机密,不能不救。

    索醉骨开出的条件是:割让银城北面三十里左右的白棘堡、寒津坞、松崖子寨三处堡塞,划归於阀的银城。

    再付黄金一百镒、精铁五千斤、战马一百匹、粮草两万石,还有牛皮三千张、桐油两千斤、硬木大材一千根。

    这狮子大开口的条件,让慕容阀上下大为震惊。

    地是不可能割的,粮是不可能给的,人……却又是不能不赎的。

    於是,一番拉扯後,慕容阀拒绝了割让白棘堡、寒津坞、松崖子寨三处堡塞的条件。

    至於粮食,其实慕容盛现在还没缺粮缺到那种程度,拿来。

    但他不能拿,只要暴露他还有大批储粮,却坐视粮荒四起,阀内必然立即烽烟四起。

    所以,其他条件全都翻了倍:黄金二百镒、精铁一万斤、战马两百匹……

    精铁、牛皮、桐油、硬木,无一不是打造武器装备的重要物资,可慕容氏不能不给。

    物资交割之日,慕容氏用大量的战备物资,换回了慕容涧和慕容晓晓这对活宝贝。

    两人一回到饮汗城,便开始互相撕咬了。

    银城失守,总人为这麽重大的损失承担责任吧?

    慕容涧失了银城且被俘虏,本就罪责难逃,如果他不抢先开口,全部罪责,就会都让他背。

    他的下场,将比战场被俘,儿子还战死的慕容楼还要凄惨。

    所以,尽管他未必相信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未必真的相信慕容晓晓投敌,但他必须别人相信。

    慕容晓晓只能反咬,一人不发难,另一人发难,不说话的那个就会百口莫辩。

    两人互咬,都没有真凭实据,罪责就可以分摊。

    所以,哪怕二人心里都隐约明白,这是於阀故意而为之,出於自保,他们只能互相攻讦。

    三房和四房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突。

    而二房余孽则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慕容盛的一举一动。

    只要阀主对三房、四房的处置甚至不如二房受到的惩罚之重,他们立刻就会跳出来讨说话。

    而五房,一连折损了慕容朔、慕容寻两个杰出子弟,岂肯就此罢休。

    五房这两兄弟,原本可是困住了於骁豹,击败了索醉骨的,为何会形势急转直下,甚而丧命沙场?

    五房盯住了正在互咬的三房和四房,他们必须五房付出足够的代价。

    杨灿的这招离间计,高明之处不在於离间的手段,而是对人心人性的精准把握。

    事情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能占据道地,谁能免於被清算。

    慕容阀的高层,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剧烈冲突之中。

    ……

    饮汗城西南十里,白雪皑皑的白杨林中,藏着一处白杨精舍。

    年关将近,这处郊外之地却是异常热闹,林中厚厚的积雪,都被车马人足踏成了实地。

    玉山先生一生授徒无数,陇右诸郡的寒门俊秀、世家子弟,塞外草原的羌胡部族、诸部酋帅……

    玉山先生有教无类,逢年过节的,哪个弟子不来表示一下心意?

    不过此时在白杨精舍书房内的两位客人,却不是玉山先生的弟子派来的。

    二人一身儒雅,温润端方,瞧着就似两个儒士,但他们却是楚墨的两位大剑师:江怀谷、愈白寒。

    「好,好,真是好东西呀,哈哈哈,火山将军有心啦。」

    玉山先生看着二人送来的礼物:据说已经失传的《陇右地志》残卷,前朝绝版的律令典章,还有几册未经传世的先贤的春秋批注手劄。

    金银俗物玉山先生未必放在心上,可这些礼物,却正是投其所好。

    玉山先生爱不释手地看了半晌,才想起客人还在,忙向二人抱歉地一笑:「火山将军真是有心了。

    这几年,每逢正旦,必遣人问候,更有如此孤本相赠,老夫惶恐啊。」

    江怀谷欠身拱手,十分的恭谨:「我家大人常说,玉山先生学究天人,心中万分仰慕。

    只恨俗务缠身,无缘拜入精舍,受先生教诲,实为平生憾事。唯有岁岁备些薄礼,聊表崇敬之意。」

    玉山先生抚须微笑,全当他在放屁。

    不过,好听、实在,礼送合心意,那就是香屁、好屁。

    玉山先生是什麽人呐?通晓《诗》《书》《春秋》,精通边务地理。

    其所授学问涵盖儒、史、礼等,以及礼仪、典制、公文、律令等时务。

    陇右诸阀士子、羌胡酋帅子弟,多有慕名前来求学者。

    当初的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就曾拜在玉山先生门下。

    这位山长多麽巨大的能量、多麽广泛的人脉。

    他当然知道杨灿曲意结交,所求为何。他不点破,亦不推辞。

    因为,他至今还记当初慕容氏兵围白杨精舍,强行拘拿他的弟子之辱。

    君子有容人之量,无受辱之量。

    他戴玉山是有雅量的,但是这养气功夫,他不想再养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本事的君子,不等十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