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楼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方磊开着车,打了个很长的哈欠:“陆队,三个案子,我感觉我一个星期没沾过枕头了。秦队要是再打电话,你就说你手机没电了。”
话刚说完,陆诚的手机就响了。
方磊看了一眼屏幕,绝望地把头靠在了方向盘上。
毫无疑问是秦海,案子是一个接一个。
“城西区,桂花路,一家小超市的老板,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己店里的仓库。”秦海说,“收银台的钱没了,监控硬盘被人拿走了。城西分局已经抓了一个人,说是有前科的小偷,证据挺足的。”
“那找我干什么?”
“城西的局长不放心,说那小偷不认,让我派个人过去看看。”秦海顿了一下,“我说派你,城西刑侦的邓立军不太乐意,你去了,说话注意点。”
……
城西区,桂花路。
一条老街,两边是九十年代的六层砖楼,一楼全是门面,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早点的。
冯记超市在街中间,门脸不大,两间打通,门口拉着警戒线,卷帘门半开着,几个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围在外面,小声议论。
“老冯人不错的,赊账都不催。”
“听说是被抢了,那个偷东西的二宝,抓走了。”
“我就说那小子迟早出事……”
陆诚和方磊刚下车,警戒线里面就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平头,个子不高,很壮,警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
“陆队?”
“邓队。”
“邓立军。”他伸手跟陆诚握了一下,力气不小,“秦队的电话我接了。你来看看可以,不过我先说一句,这案子已经差不多了。”
“我先看看现场。”
“行,看吧。”邓立军侧了侧身,“许宁,你带他们进去。”
一个穿着技术勘查服的年轻女人从店里出来,二十五六岁,扎着低马尾,口罩拉在下巴上,手套还没摘。
“城西技术中队,许宁。”她点了下头,递过来两套鞋套,“地面已经勘查过一遍了,但仓库那边血迹多,进去的时候尽量踩踏板。”
店里不大,三排货架,靠门是收银台,收银台后面一道门帘,通往后面的仓库。
收银台的抽屉开着,空的,里面只剩几个硬币。
收银台下面,监控主机还在,外壳的螺丝被拧开了,硬盘位是空的,两根数据线垂在外面。
“死者冯国栋,四十七岁,这家店开了十一年。”许宁一边走一边说,“老婆叫陈秀芝,这几天在医院陪护她妈,昨晚没回来。今天早上六点多她回来开店,发现卷帘门没锁,进去之后在仓库看见了人。”
“死因?”
“法医初步看,是头部钝器伤,后脑和右侧颞部,至少三处,颅骨骨折。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二点前后。”
“凶器呢?”
“没找到。”
陆诚掀开门帘,进了仓库。
仓库比店面还小,二十来个平方,靠墙堆着一箱箱的饮料、方便面、卫生纸,还有十几桶桶装水。
血迹集中在仓库中间,地上有一大片已经干了的暗红色,尸体已经运走了,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人形。旁边一个靠墙的铁货架,有一层被撞歪了,几瓶酱油、醋摔碎在地上。
陆诚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
【蛛丝马迹】没有立刻亮起来。
他往里走了两步。
许宁在后面说:“我们的判断是,凶手进店抢劫,冯国栋在仓库整理货,听见动静过来,两个人发生冲突,凶手用钝器击打致死,然后拿了收银台的钱,把监控硬盘拆走,离开。”
“抓的那个人呢?”
邓立军也跟进来了,靠在门帘边上。
“刘二宝,三十一岁,盗窃前科三次,去年九月刚放出来。”邓立军说,“去年十一月,他在这家店偷过两条烟,被冯国栋当场抓住,冯国栋揍了他一顿,送派出所了。当时刘二宝在派出所门口就放话,说要让老冯好看。”
“昨晚呢?”
“街口的天网,昨晚十一点四十,拍到刘二宝从这条街走过去,背着一个编织袋,袋子很沉,鼓鼓囊囊的。”邓立军说,“今天早上八点我们去他出租屋,从他身上搜出来两千七百块现金。他一个无业的,哪来的现金?”
“他怎么说?”
“说是之前卖废品的钱。”邓立军嗤了一声,“他要是有废品卖,还用得着偷?”
“编织袋找到了吗?”
“没有,他说是去捡破烂了,袋子扔了。”邓立军说,“陆诚,我知道秦队看重你,可这案子,作案动机、前科、时间、地点、赃款,都齐了。他现在嘴硬,熬两天就开口了。”
陆诚没接话,转身又出了仓库,回到店面。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收银台对面那个玻璃柜。
烟柜。
一米多高,三层,摆得满满当当。中华、玉溪、利群、芙蓉王,从十几块一包到几十块一包都有,最上层还有几条整条的软中华,用透明塑料膜包着。
烟柜的玻璃门上,挂着一把小锁。
锁没开,玻璃没碎。
“邓队。”陆诚说,“收银台里,平时大概有多少钱?”
“问过陈秀芝了,现在都用手机扫码,抽屉里现金不多,一般两三千。”
“那这个烟柜,值多少?”
邓立军看了一眼那个烟柜,皱了皱眉。
许宁先开口了:“我估算过,光上面那几条软中华,就一万出头。整个柜子,起码三四万。”
“刘二宝去年在这家店,偷的是什么?”
“烟……”邓立军说到一半,停住了。
“一个惯偷,去年在这家店偷烟被抓过,昨晚杀了人,拿了两三千块现金,拆了硬盘,却没碰烟柜。”陆诚说,“玻璃门上就一把小锁,一砖头就能砸开。整条的烟,往编织袋里一塞,转手卖给烟酒回收店,价钱打个七折,也比抽屉里的钱多十倍。”
邓立军沉默了一下:“他杀了人,慌了,拿了现钱就跑。”
“慌了的人,会想到拆监控硬盘?”
这一句,邓立军没接上。
许宁看了陆诚一眼,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陆诚走到监控主机前面,“这台主机是放在收银台下面最里面的,外面有一块挡板挡着,不蹲下来、不拿开挡板,根本看不见。硬盘拆得很干净,螺丝拧下来放在一边,四颗,一颗都没丢。”
他把手电照过去。
四颗小螺丝,整整齐齐地放在主机外壳上。
“这不是一个第一次进这家店的人干的。”
邓立军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的意思是,熟人?”
“我还不知道。”陆诚说,“我想先见见刘二宝。”
邓立军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人在队里。我让人带你去。”
陆诚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仓库。
血迹,歪掉的货架,碎了一地的酱油瓶,堆在墙边的桶装水。
刚才他只走到了仓库中间。
【蛛丝马迹】的范围只有三米,他还没走到最里面。
“许宁。”他说,“仓库里面,我回来还要再看一遍,先别清场。”
“本来也没打算清。”许宁说,“血迹还没提完。”
出门的时候,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在说:“老冯也是倒霉,前段时间还跟我说,店里老丢东西,查不出来是谁……”
陆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是一个穿着环卫马甲的老太太,正一边扫地一边跟旁边的人唠。
“方磊,记一下,回头问问陈秀芝,店里丢过什么东西。”
“好。”
车开出桂花路,方磊小声说:“陆队,那个邓队,好像不太高兴。”
“正常。”
“你说刘二宝不是凶手,你有把握吗?”
“见了就知道。”
……
城西分局,审讯室。
刘二宝瘦得像根竹竿,染过的黄头发长出了一截黑发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地抖。
陆诚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就知道了答案。
【苍蝇捕手】,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他。
陆诚在对面坐下,看着刘二宝。
刘二宝一看又来了个新面孔,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杀人!我连老冯店门都没进!我要是杀了人,我能睡到早上八点让你们来抓?”
“昨晚十一点四十,你背着编织袋,从桂花路走过去。”陆诚说,“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捡的破烂!”
“什么破烂,那么沉?”
刘二宝眼神飘了一下:“就……废铁,瓶子……”
“刘二宝。”陆诚说,“你现在面对的,是故意杀人。你要是继续说捡破烂,我们就只能当你在撒谎。你那个袋子里的东西,要是能证明你昨晚在别的地方,那它就是救你命的东西。”
刘二宝的腿不抖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陆诚,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邓立军。
过了足足半分钟。
“是电瓶。”他小声说,“电动车电瓶。”
“哪偷的?”
“桂花路后面那个……那个幸福里小区,车棚没人看,我拆了三个。”刘二宝越说声音越小,“十一点十几分进去的,拆完出来,十一点半多。我从桂花路走回去,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电瓶呢?”
“藏在我屋后面的煤棚里,还没来得及卖。”
“身上那两千七?”
“上个礼拜卖电瓶的钱,卖给东头老王的回收站。”刘二宝哭丧着脸,“警官,偷电瓶我认,偷电瓶我认啊,可杀人……杀人我真没有。”
陆诚站起来,出了审讯室。
邓立军跟在后面,脸绷着。
“他说电瓶就电瓶?谁知道是不是编的。”
“查一下就知道了。”陆诚说,“幸福里小区今天有没有报案丢电瓶,刘二宝屋后面的煤棚,东头老王的回收站。三个地方,一个小时就能核实。”
邓立军没说话,掏出手机打电话安排人。
一个小时之后,结果全回来了。
幸福里小区的物业,上午就报了案,车棚里三辆电动车的电瓶被拆了。
刘二宝出租屋后面的煤棚里,找到了三个电瓶,编织袋还在,上面的泥跟车棚地面的一样。
东头回收站的老王说,刘二宝上周确实卖过一批电瓶,给了两千八,刘二宝当场就花了一百买烟。
更关键的是许宁那边。
她调了刘二宝出租屋那条巷子口一家五金店的门头监控,十一点五十二分,刘二宝背着编织袋进了巷子,之后一直到早上八点警察进去,他再也没出来过。巷子是条死胡同,没有别的出口。
而法医那边的死亡时间,是十二点前后。
陈秀芝提供的通话记录也对上了。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冯国栋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了两分钟。
那个时候,冯国栋还活着。
刘二宝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邓立军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抽完了一根烟,转过身。
“我看走眼了。”他说得很干脆,“前科、旧仇、时间、钱,凑得太齐,我就没往别的地方想。”
陆诚有点意外,他以为邓立军还会再犟两句。
“邓队,换了谁都会先查他。”
“别安慰我,我比你大十几岁。”邓立军把烟头按灭,“刘二宝转给治安那边,按盗窃处理。凶手不是他,那就从头来。你说吧,往哪查?”
……
下午四点,陆诚又回到了冯记超市。
陈秀芝从医院赶了过来,眼睛肿着,坐在店门口的一个塑料凳上,许宁陪着她。
“陈姐,冯哥昨晚十一点四十七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他说关门了,让我别担心,明天早上过来给我妈送饭。”陈秀芝擦了擦眼睛,“然后他说,他还要等个人,对个账,弄完就睡。”
“等谁?”
“他没说,我也没问。”陈秀芝说,“店里经常有人晚上来结账,送货的,赊账的,我以为又是谁。”
“他手机呢?”
许宁在旁边说:“没找到,应该是被凶手拿走了。运营商的记录调了,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那个是最后一个,之前十点以后没有别的通话。”
“微信呢?”
“微信的记录要找腾讯调证,手续已经报上去了,最快也得三五天。”
陆诚点点头,又问陈秀芝:“店里最近是不是老丢东西?”
陈秀芝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
“丢烟。”陈秀芝说,“从过年那会儿开始,仓库里的整条烟老是对不上数。老冯每个月盘一次货,少了好几回,一回少两三条,加起来有好几万了。我们以为是进货的时候人家少给了,跟烟草那边对过,没问题。”
“报警了吗?”
“没有,老冯说没证据,报了也查不出来。他说他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陈秀芝摇头:“他没跟我说。”
陆诚站起来,进了仓库。
这一次,他一直往里走。
走到被撞歪的铁货架旁边,【蛛丝马迹】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