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苏法医打来电话。
“陆诚,你说对了。”
“说说。”
“死者确实是溺死,肺里有河水和硅藻。但血液酒精含量很低,只有每一百毫升十几毫克,连酒驾都算不上,根本谈不上醉酒。”苏法医说,“胃里也没多少酒,但嘴唇、下巴和衣领上,酒精浓度很高。”
“酒是被人灌的,或者倒在他身上的。”
“对。还有,他右手腕内侧有两处指压形成的淤青,很新。后脑的伤,生前形成,力度不小,足以让人短暂昏迷。”
陆诚立刻明白。
“所以,有人把他撞昏,推进了水里,再往他身上倒酒,伪装成醉酒落水。”
“从法医角度,我只能说,这是一起他杀可能性非常大的死亡。”苏法医顿了顿,“陆队,这人挺聪明的。如果不是你看到了那块蹭痕,这案子很可能就按意外结了。”
陆诚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钱守义的家,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他老婆叫何翠兰,五十出头,瘦,眼睛哭得通红,看见警察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就说了,他不会喝酒的,他不会喝酒的……”
儿子钱磊,二十七八岁,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陪在母亲旁边,脸色铁青。
“何阿姨,钱叔叔昨天晚上几点出的门?”
“八点多,吃完晚饭就走了。他说去南河钓鱼,他每个星期都去一两次,都是那个地方。”
“他平时钓鱼带酒吗?”
“从来不带!”何翠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十几年前喝酒喝出了胃出血,差点没了命,从那以后一滴都不沾,过年都不喝。”
陆诚点点头。
“钱叔叔最近有没有跟人起过矛盾?”
母子俩对视了一眼。
钱磊开口了:“我爸那个废品站,是跟一个叫梁文海的人合伙开的。前几个月,他们俩为了钱的事,吵过好几次。”
“什么钱?”
“废品站那块地,原来是租的,今年房东说要卖,问他们要不要买。我爸想买,梁文海不想买,想拿了钱散伙。两个人一直谈不拢,上个月还在废品站里差点动手。”
“梁文海住哪?”
“就在废品站旁边,他自己搭了个板房。”
……
城南废品站在一片厂区的边上,铁皮围墙,院子里堆满了废纸、塑料瓶、旧家电,一辆生锈的叉车停在门口。
梁文海五十来岁,个子很高,黑瘦,听说是警察来问钱守义的事,表情很复杂。
“老钱的事,我听说了。”他叹了口气,“唉,好好的一个人……”
陆诚站在他面前。
【苍蝇捕手】没有反应。
不是他。
至少,他不是那个动手的人。
“梁师傅,昨晚八点到十二点,你在哪?”
“我在这儿啊,看店。”梁文海指了指院子里的一间板房,“晚上有人来卖货,我得收。昨晚有好几个人来卖纸板,你们可以去问。”
“都是谁?”
梁文海报了几个名字,都是附近收破烂的。
“听说你跟钱守义为了买地的事,吵过架?”
梁文海的脸色变了变:“吵是吵过,可合伙做生意,哪有不吵架的?我跟老钱合伙八年了,吵了八年。”
“上个月差点动手?”
“那是他先推的我。”梁文海有点急了,“警察同志,你们不会怀疑我吧?我跟老钱是吵过,可我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杀人啊。再说了,老钱一死,这废品站的账,一大半是他管的,我现在连他手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得很实在。
陆诚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到车上,方磊问:“陆队,你觉得梁文海是不是在撒谎?”
“昨晚来卖货的那几个人,去核实一下。”陆诚说,“不过,我觉得不是他。”
“为什么?”
“钱守义死了,这块地的事反而更麻烦了,钱守义的老婆儿子会接手股份,梁文海要面对的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他要是想拿钱散伙,杀人是最蠢的办法。”
方磊挠挠头:“那还能有谁?”
陆诚没回答,看着车窗外。
【抽丝剥茧】在一遍一遍地梳理。
凶手知道钱守义晚上要去南河钓鱼,知道他每次都去那个偏僻的野钓点。
凶手带了酒,准备了伪装。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
凶手知道钱守义不喝酒吗?
如果知道,就不会用酒来伪装,因为家属一定会提出质疑。
如果不知道,说明凶手跟钱守义并不算太熟,不是家人,不是合伙人,不是多年的老朋友。
可他又知道钱守义的钓鱼习惯。
一个知道你习惯,却又不够了解你的人。
“方磊,钱守义的手机,通话记录调了吗?”
“调了,刚发过来。”方磊翻手机,“昨天一天,他接了十一个电话,打出去九个,大部分是收废品的客户。最后一个通话,是晚上八点五十二分,一个本地号码打进来的,通话一分多钟。”
“号码机主是谁?”
“正在查。”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方磊看着手机屏幕,表情有点奇怪。
“陆队,这个号码的机主,叫周晓峰。”
“周晓峰是谁?”
“就是……今天早上报警的那个晨跑的人。”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报警的人,昨晚跟死者通过电话?”
“对。”方磊翻出派出所的笔录,“他在笔录里说,他早上六点多在南河公园跑步,路过东头那个野钓点,看见水里有东西,走近一看是个人,就报了警。他没提过他认识死者。”
陆诚接过笔录。
周晓峰,三十八岁,城南一家装修公司的业务员。
笔录写得很简单,前后不到五百字。
只有一句话,让陆诚多看了一眼。
“我平时不怎么去东头跑,那边路不好走,今天是想换条路线。”
“查一下周晓峰跟钱守义是什么关系。”陆诚说,“另外,查他的手机,昨晚八点到今天早上六点,都在什么位置。”
“要不要直接找他?”
“先不找。”陆诚说,“他做完笔录就走了,现在应该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别惊动他。”
……
晚上七点,结果陆续出来。
周晓峰的手机,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一直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那是他家。
基站显示,他没有去过南河公园。
至少,他的手机没有去过。
“手机在家,人不一定在家。”方磊说。
“查他跟钱守义的关系。”
“查了。两个人目前看不出有什么交集。周晓峰是做装修业务的,钱守义收废品,一个城南,一个城东,生活圈子不一样。”方磊顿了顿,“不过,周晓峰两年前离过婚,离婚原因不知道。他前妻,叫何晓燕。”
陆诚抬起头。
“何晓燕?”
“对,跟死者的老婆何翠兰,一个姓。”
“查。”
……
何晓燕,三十五岁,是何翠兰的远房表侄女。
两年前,何晓燕跟周晓峰离婚之后,没地方住,钱守义收留了她,让她在废品站帮忙记账,一个月给两千块钱,还在废品站旁边给她租了一间房。
这些事,何翠兰一开始没说。
再问的时候,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晓燕命苦,嫁了个男人,喝了酒就打她,好几次打得住院。她离婚的时候,那男人到处找她,说要弄死她。老钱心软,就让她到废品站来,说那边人多,那男人不敢来。”
“那男人,就是周晓峰?”
何翠兰点头。
“周晓峰来找过吗?”
“来过两次。”何翠兰说,“第一次是离婚那年,在废品站门口闹,被老钱拿着铁锹赶走了。第二次是今年过年前,又来了,跟老钱吵了一架,说老钱多管闲事,说迟早要找他算账。老钱跟我说,那人就是嘴上厉害,不用怕。”
动机,有了。
周晓峰认为,是钱守义拆散了他的婚姻,是钱守义把他前妻藏了起来。
可这只是动机。
周晓峰的手机,昨晚一直在家。南河公园的那个野钓点,附近没有监控。周晓峰早上报警,说是晨跑路过发现的,身上自然会留下他在现场的痕迹,就算现场提取到了他的东西,他也能说是报警时留下的。
最关键的是,昨晚八点五十二分那通电话。
“周晓峰为什么要给钱守义打电话?”方磊问。
“约他出来。”陆诚说,“或者,确认他在不在河边。”
“可是电话打完,他手机一直在家,他是怎么去的南河?”
“他可以不带手机。”
“那得有证据。”
陆诚点点头。
对,得有证据。
【苍蝇捕手】能告诉他谁是凶手,却不能替他把凶手送上法庭。
他需要的,是一条能把周晓峰钉死在昨晚那个河边的链条。
“小区的监控,查周晓峰昨晚有没有出门。”陆诚说,“他家到南河公园,开车二十分钟,骑车四十分钟。不管他用什么交通工具,路上总会被拍到。”
“我马上去。”
“还有,那瓶牛栏山。”陆诚说,“钱守义不喝酒,那瓶酒是凶手带来的。查城南这一片,昨天卖出过这个牌子、这个规格的白酒的小卖部、超市。特别是南河公园周边的。”
方磊走了。
陆诚一个人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
……
晚上九点,南河公园。
跟昨晚钱守义出事的时间,差不多。
陆诚把车停在公园东门,一个人走到那个野钓点。
警戒线还拉着,台阶上的东西都已经被技术队收走了,只剩下几个用粉笔画的圈。
河面上很安静,对岸的路灯倒映在水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陆诚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
如果他是凶手。
晚上八点五十二分,他给钱守义打电话。
钱守义已经到了河边,摆好了凳子,架好了钓竿,还没来得及上饵。
电话里,他说了什么?
可能是:“我在你附近,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谈谈。”
钱守义答应了。
他没有走,坐在凳子上等。
凶手来了。
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吵了起来,或者,凶手根本就没打算谈。
他趁钱守义不注意,从侧面推了一把,或者用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钱守义的后脑撞在台阶边缘上,昏了过去。
然后,他抓着钱守义的手腕,把人拖进了水里。
手腕上的指压淤青,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最后,他把带来的酒倒了一半在钱守义的嘴边和衣领上,剩下的半瓶放在台阶上,拧上盖子。
为什么要拧上盖子?
因为他习惯了。
一个平时喝酒的人,喝不完的酒,总是会拧上盖子的。
陆诚睁开眼睛。
然后他会怎么做?
他会离开。
第二天早上,他会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他要确认,尸体是不是被冲走了,现场是不是像他布置的那样。
他甚至会亲自报警。
因为一个报警的人,在现场留下脚印、指纹,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一个报警的人,警察最不会怀疑。
陆诚的手机震了。
是方磊。
“陆队,小区监控查到了。周晓峰昨晚八点二十分出的门,开车,十一点十分回来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他出门的时候没带手机,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单元门口拍了拍口袋,犹豫了一下,没回去拿。”
“故意的。”
“还有,南河公园西门外有一家小卖部,老板说,昨晚八点四十左右,有个男人来买过一瓶牛栏山,还买了一包烟。我把周晓峰的照片发给他看了,他说有点像,但不敢确定,那男人戴着帽子。”
“小卖部有监控吗?”
“有,但是坏了一个星期了……”
陆诚嗯了一声。
“陆队,下一步怎么办?要不要把周晓峰带回来?”
“还不够。”陆诚说,“他出门了,可以说是去兜风,去找朋友。买酒的人没认准。我们还缺一样,能证明他昨晚到过河边的东西。”
“那……”
方磊的话还没说完,陆诚的眼神忽然一凝。
【苍蝇捕手】亮了。
视野里,一个身影被牢牢锁定。
两百多米外,南河公园的那座步行桥上。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双手扶着栏杆,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看着警戒线。
看着站在警戒线里的陆诚。
夜色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陆诚知道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