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用电话打出去的号码,查到了。
是一个本地的手机号,机主叫唐小梅,二十六岁,在城东夜市摆摊卖烧烤。
而唐小梅,是胡斌的女朋友。
“范志强这是在给胡斌报信。”方磊看着手机,“他怕胡斌的号码被盯上,就打给他女朋友。”
“说了什么?”
“通话一分二十秒,内容不知道。”
陆诚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唐小梅今晚出摊了吗?”
“出了,城东夜市,七号摊位。”
“走。”
车上,郑国平打来电话。
“小陆,我听方磊说了,胡斌的女朋友在夜市?我带人过去,把夜市两头一堵……”
“郑队,别堵。”陆诚说,“夜市现在人多,几千人,你两头一堵,胡斌要是在里面,肯定会察觉。他一慌,挤进人堆里乱窜,或者跟人起冲突,容易伤着群众。”
“那怎么办?”
“我先进去看看他在不在。”
“你怎么看?夜市那么多人,你又没见过胡斌本人,就看过一张身份证照片……”
“他在的话,我能认出来。”
郑国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了垃圾站里的那一幕。
“行,我带人在外围,你说动手再动手。”
……
城东夜市,晚上十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条街五六百米长,两边全是摊位,烧烤的烟雾混着各种小吃的香味,游客、学生、下了班的打工仔挤成一团,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诚和方磊从夜市南头走进去。
方磊有点紧张,四处张望:“陆队,七号摊在北头,咱们直接过去?”
“不急。”
陆诚走得很慢,像是来逛夜市的。
他在等。
三百米。
只要胡斌进入这个范围,他就跑不掉。
走了大概一百米,路过一个卖臭豆腐的摊子的时候,陆诚的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苍蝇捕手】的提示亮起,视野里,人群中的一个身影被牢牢锁定。
两百米外,夜市北头,一个穿灰色卫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站在一个烧烤摊后面,背对着人群,低着头跟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说着什么。
女人一边翻着烤串,一边频频摇头,看上去很着急。
“七号摊,戴鸭舌帽的那个。”陆诚说。
方磊踮起脚,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哪个?我就看见一堆人……”
“灰卫衣。”
方磊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隔这么远你都能看清?”
陆诚没回答,拿起耳麦:“郑队,人在七号摊,北头。他后面是一条小巷,通往一个老小区,你的人在巷子口守着。”
“收到。”
“方磊,你从左边绕过去,到七号摊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站着,别靠太近。”
“那你呢?”
“我从正面过去。”
陆诚继续往前走。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胡斌似乎跟唐小梅吵起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唐小梅扔下手里的烤串,眼眶红了。
胡斌一把抓起摊位上的一个钱箱,转身就要走。
五十米。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一大盘烤生蚝的服务员从旁边挤过来,差点撞在陆诚身上。陆诚侧身让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胡斌已经转过了身。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二十多米的烟雾和人群,碰到了一起。
胡斌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在外面混久了的人才有的直觉,看见一个穿着普通、却直直盯着自己往前走的年轻男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他扔下钱箱,转身就往摊位后面的小巷钻。
“跑了!”方磊喊了一声。
陆诚已经冲了出去。
他没有从人群里挤,而是踩着一个空着的摊位的台子,一步跃过了两个摊位中间的空隙,直接落在了七号摊后面。
唐小梅尖叫了一声。
小巷很窄,堆着各家摊位的杂物,胡斌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扒拉,啤酒箱、塑料凳子、煤气罐,乱七八糟地倒了一地。
陆诚跨过啤酒箱,踢开凳子,距离一点点缩短。
巷子尽头,是老小区的铁栅栏门。
胡斌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刚冲出去,迎面就是两个穿便衣的警察。
郑国平的人。
胡斌急刹车,回头。
陆诚已经到了他身后三米的地方。
胡斌喘着粗气,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忽然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刀,“啪”地甩开。
“别过来!都别过来!”
刀尖在路灯下晃着。
郑国平的两个手下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上。
陆诚没退。
“胡斌。”他说,“吴建业还在ICU,现在还没醒。他要是醒了,你这是抢劫致人重伤。他要是醒不过来,你知道是什么。”
胡斌的手在抖。
“你手里这把刀,再往前一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陆诚往前走了一步,“你女朋友就在后面看着。”
胡斌下意识地往巷子里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
陆诚动了。
抓腕,拧转,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一个别腿,胡斌整个人被摔在地上,陆诚的膝盖压住了他的后背。
手铐,咔嚓一声。
从胡斌转身逃跑,到被按在地上,前后不到一分钟。
郑国平从小区里走出来,看着地上的胡斌,又看看陆诚,半天才说了一句:“这小子,比我当年还猛。”
……
凌晨一点,城南分局审讯室。
胡斌的嘴,没有庞永利那么硬。
头盔里的头发,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他。外套上的血迹,是吴建业的。老孙棋牌室炉子里烧剩下的腰条,有吴建业的签字。
证据一样一样摆在面前,胡斌撑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全招了。
“是志强找的我。”胡斌低着头,“他在老孙那儿也欠了钱,欠了七八万,被人堵着要。他说他姐夫那天收了一大笔现金,晚上带回家,让我去车库等着,抢了钱一人一半。”
“他告诉你钱装在哪个袋子里?”
“告诉了,说是一个黑色的购物袋,别拿电脑包。”
“打电话的时候,他说的是什么?”
“就一句:‘走了,九点到。’”
四秒钟。
陆诚记得那个通话时长。
“你为什么下那么重的手?”
胡斌沉默了很久:“我……我本来就想吓唬他一下,把钱抢了就跑。他回头了,看见我了,我怕他认出来,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凌晨三点,范志强在医院走廊被带走。
被带走的时候,他姐姐范丽娟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看着他。
范志强不敢抬头。
上车的时候,他终于哭了出来。
追回的现金,一共十九万三千块。剩下的,八万多,已经被胡斌拿去还了高利贷和赌债,还有一部分,范志强自己拿去还了老孙。
第二天中午,医院打来电话。
吴建业醒了。
郑国平在分局门口抽了一根烟,看见陆诚从楼里出来,把烟掐了,走过去。
“小陆,这案子,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桃园村挨家挨户查电动车。”
“郑队,头盔是你们视频组找到的线索。”
“少来这套。”郑国平摆摆手,“我干了三十年刑警,服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以后城南这边有什么事,你说话。”
陆诚笑了笑,没说话。
他是真的有点困了。
两个案子,连着熬了四个通宵。
可他刚坐进车里,手机又响了。
还是秦海。
……
“城南南河公园,今天早上有晨跑的人报警,河里漂着一具男尸。”秦海说,“派出所去看了,初步判断是醉酒落水。”
“醉酒落水,为什么找我?”
“死者家属不认。”秦海说,“死者的老婆一口咬定,她丈夫滴酒不沾,十几年了,不可能喝醉了掉河里。派出所拿不准,报到了分局。郑国平刚给我打电话,说既然你在城南,让你顺路去看一眼。”
“好。”
……
南河公园在城南的边上,一条十几米宽的河,沿岸修了步道,种了柳树,平时有不少人来散步、钓鱼。
现场在公园最东头,一处偏僻的野钓点。
河岸边是一段石头台阶,往下走五六级,就到了水边。台阶上放着一根钓竿、一个折叠凳、一个水桶,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饵料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
尸体已经打捞上来了,盖着白布,放在岸边。
派出所的民警小刘迎上来,二十出头,看见陆诚,有点拘谨。
“陆队,死者叫钱守义,五十四岁,在城南开了一家废品回收站。昨晚他跟家里人说出来夜钓,一夜没回来,今天早上六点多,一个晨跑的人在河边看见水里漂着东西,报的警。”
“报警的人呢?”
“做完笔录,走了,我们留了联系方式。”
“说说你们的判断。”
小刘指了指台阶上的东西:“钓竿、凳子、饵料都在,还有半瓶白酒。法医初步看了一下,死者口鼻有蕈样泡沫,像是溺死。身上闻得到酒味。我们觉得是喝了酒,夜里钓鱼,脚下一滑掉下去了。这台阶夜里湿,长了青苔,挺滑的。”
逻辑上说得通。
可死者家属说,他滴酒不沾。
陆诚没急着下结论,走下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折叠凳放在第五级台阶上,钓竿架在旁边的支架上,鱼线垂在水里。
水桶里有半桶河水,没有鱼。
陆诚蹲下来,先看那瓶白酒。
普通的牛栏山二锅头,玻璃瓶,喝了一半,瓶盖拧着。
没有绿光。
他又看折叠凳,看钓竿,看饵料袋。
都没有。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第六级台阶,也就是最靠近水面的那一级的边缘上。
绿光。
陆诚挪过去。
台阶的石头边缘上,有一小块蹭掉的青苔,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蹭痕的旁边,粘着一点点很细的东西,像是皮肤组织,还有一根很短的灰白色头发。
蹭痕的位置,不在台阶的正面,而在侧面靠近水的那一边。
如果是人自己滑倒,往前栽进水里,蹭到的应该是脚,或者手,或者膝盖,位置在台阶的正面。
可这个蹭痕,在侧面,高度跟人坐下来时后脑勺的位置差不多。
“法医在吗?”
“在,在车里写记录。”
“请他过来一下。”
法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苏,跟陆诚打过几次交道,一看是他,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陆诚,你又看出什么了?”
“苏法医,死者后脑勺有没有伤?”
苏法医愣了一下,掀开白布,戴上手套,把死者的头轻轻侧过来,拨开头发。
后脑偏左的位置,有一处皮下出血,不大,头皮有轻微擦伤。
“刚才只是初检,这个伤还没细看。”苏法医的表情严肃起来,“如果是落水时撞到的,也有可能。”
“台阶侧面这里,有蹭痕和组织。”陆诚指给她看,“高度和位置,像是有人坐在凳子上,后脑撞到了这里。”
苏法医看了看台阶,又看了看凳子的位置,沉默了。
“还有。”陆诚站起来,指着水桶,“钓了一晚上,水桶里一条鱼都没有。”
小刘说:“可能是没钓上来。”
“饵料袋你看过吗?”
小刘摇头。
陆诚打开饵料袋,里面的商品饵料是一整包,封口刚撕开一角,几乎没用过。
而那根垂在水里的鱼线,拉上来,钩子上什么都没有。
“饵料几乎没动,鱼钩上没挂饵。”陆诚说,“一个钓鱼的人,坐下来,打开酒,喝了半瓶,却不上饵?”
小刘张着嘴,答不上来。
“还有这瓶酒。”陆诚说,“如果他自己喝了半瓶,喝完了,还有心思把瓶盖拧紧?”
一个喝醉的人,夜里在河边,会顺手把酒瓶盖拧得严严实实,然后掉进河里。
不是不可能。
但太讲究了。
【抽丝剥茧】在脑海里运转,一个个疑点像是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慢慢穿起来。
酒是有人带来的,不一定是钱守义喝的。
钓具是摆好的,但钱守义没有真的开始钓鱼。
他坐下来没多久,就出事了。
后脑撞在台阶上,然后落水。
“苏法医,尸检的时候,麻烦重点看一下胃内容物和血液里的酒精含量,还有手腕、手臂上有没有约束伤或者抵抗伤。”
苏法医点头,表情已经完全变了:“我马上安排。”
陆诚站在河边,看着那片缓缓流动的水。
【苍蝇捕手】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这是命案,凶手此刻不在三百米之内。
“小刘,钱守义的手机呢?”
“没找到,可能掉河里了。”
“他是怎么来的?”
“骑电动三轮车,车停在公园东门外面,我们已经看过了,没少东西。”
陆诚点点头:“通知家属,我想跟他们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