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夜色彻底压在了镇远关上。
关外的王庭大军已经退去,阿金娜带领的草原骑兵也消失在了北方。
可整座关城没有半点打赢之后的欢呼,只有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还有军医和百姓一声接一声的呼喊。
“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快来人!把石头搬开!”
“军医!军医在哪儿!”
“这是我儿子,你们看看,这是我儿子啊!他还有气,他肯定还有气!”
一盏盏灯笼从关内提出来,灯笼的光并不明亮,只能照清脚下几步的地方。于是军医、士卒和百姓便弯着腰,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翻过去。
摸脖子,探鼻息,听胸口。只要还有一口气,便立刻抬进城里。
已经断了气的,则被搬到一旁,摆放整齐,等着家人认领。
先前那个提着锈迹斑斑的长刀登上城墙的老汉,此刻正跪在城头一处垛口旁边。
他面前躺着那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少年名叫狗儿,是老汉的孙子。
昨天傍晚,狗儿握着他父亲留下的那把短刀,冲上了一名受伤的白狼卫。他个子太小,只能扑上去抱住对方的腰,一刀一刀地捅。
另一名白狼卫从后方赶来,一刀刺穿了少年的胸膛。
狗儿倒下的时候,刀尖上还沾着敌人的血。
老汉没有哭,他跪在那里,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布,颤抖着,一点一点擦去少年脸上的血。
血已经凝固了,擦起来很费力。老汉的动作却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孙子。
擦完脸,他又把少年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整理好,把露出来的棉花塞回去,把裂开的口子用手捏拢。
做完这些,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少年抱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城墙。
旁边有人想帮忙,老汉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他爹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他。”
“狗儿……我自己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堵。
而此刻城墙上,城墙下,到处都是同样的一幕……
镇远关的人,似乎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大哭了。因为几十年来,死在关外的人太多。
有人的父亲死在黑山口,有人的丈夫死在飞沙堡,还有人的儿子跟着斥候出了关,连尸体都没有找回来。
他们已经送走了太多亲人,每一次,他们都是这样把尸体背回来,洗去血迹,换上干净衣裳,再埋进关城附近那片满是碎石的黄土地里。
沉默,却也小心,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替亲人整理衣裳。
周围还有许多人也在寻找自己的家人。
一个妇人从尸体中找到丈夫,跪在旁边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男人睁着的眼睛合上。
一个少年认出了自己的兄长,把那具比他高出许多的尸体往背上拖。
拖不动,他就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
两名嘉峪关士卒看见,立刻上前帮忙。
少年道完谢,便紧紧跟在后面,仿佛一眨眼,兄长便会再次不见。
还有一名老妇人在尸体中找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名没有了半张脸的士卒面前。
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拉开对方衣领,从里面找出一根自己亲手编的红绳。
老妇人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
她却摆了摆手,蹲下去,将那根红绳重新塞回儿子衣服里。随后就这样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没认错,是我家老三。”
“他从小就怕冷。”
“我……再抱一会儿他,以后,就抱不到了……”
没人再劝了。
镇远关的军户,似乎世世代代都是这样。
男人死在城墙上,女人把孩子拉扯大,等孩子长大了,再把孩子送到城墙上去。
她们不哭,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眼泪早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
从嫁给军户的那一天起,她们就知道,总有一天,自己要亲手把丈夫埋进土里,再把儿子送到丈夫曾经站过的地方。
这仿佛就是她们的命。
也是……这座关城的命。
……
王二牛站在城门前。
他望着那些仅剩的镇远军,望着那些正在收殓亲人尸体的百姓,望着这座几乎被打烂的关城,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钱彩凤连忙扶住他。
“二牛!”
王二牛摆了摆手,“我没事。”
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推开钱彩凤的手,自己站稳了,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城门。
“先救人。”
“所有还能喘气的,全都抬进城。军医不够,就去其他屯堡找大夫。药材不够,先从嘉峪关那边借,回头我还。”
“阵亡的将士和百姓,把身份记清楚。一个都不能漏。”
“记住,是所有人。”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缓缓看向那片堆满尸体的战场。
“打完仗了……”
“该回家了。”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忽然闭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钱彩凤一把抱住他,王明远也快步冲了过来。
王二牛身上全是伤。左肩的箭伤崩裂了,小腹的刀伤还在渗血,后背被砍了两刀,肋骨也断了两根。
他之前受的伤才刚好没多久,夜袭的时候又添了新伤,守城的时候更是从头到尾冲在最前面。
他靠着老王家祖传的那副身板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把王庭的进攻挡回去了一次又一次,可人的身体终究是有极限的。
钱彩凤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发烧了。”她咬着牙,“快,抬进去!”
几名亲兵连忙上前,把王二牛抬起来,快步往关内送去。
……
徐纲也在这时沉声下令:
“嘉峪关军全部入城救人!”
“先救伤兵,再收殓尸首。工匠营立刻检查城门和城墙,能修多少先修多少。今晚无论如何,也要让城门重新合上。
弓弩手登城警戒,王庭虽然退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其余人分成十队,听镇远关守军安排!”
“是!”
一队队嘉峪关士卒立刻散开。
有人冲向城墙,有人抬起伤兵,有人搬运尸体,还有人拿着铁锤、木料和绳索,开始抢修那扇已经变形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