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关内,王明远依旧每日教王二牛读那本《西北安边策》。
只是王二牛已经没了最初那股“一点就通”的得意劲儿。
刚开始的互市、军屯和伤兵安置,他还能用清水村里的猪羊田地去理解。
可越往后,里面涉及各处堡寨如何联络、不同部落如何分级、商队与边军如何查账、军马和粮草如何轮换储备,东西越来越多。
前面的还没完全记住,后面的又塞了进来。
更要命的是,钱彩凤回来以后,得知王明远每日只给他讲五页,直接把进度提到了十页。
按照她的说法,王明远是朝廷命官,不可能一直留在镇远关,说不定哪日一道圣旨下来,人就得立刻回京。
所以能多学一日,便多学一日。
“三郎,今日咱能不能少讲两页?”
王二牛捧着册子,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脑袋都快裂开了。
“昨日就已经欠了两页,前日欠了三页,今日若再欠两页,你明日要看十七页。”
王二牛的脸顿时僵住。
“那不管,今日我头疼。”
“二哥,你昨日说的是肩膀疼。”
“肩膀疼完了,今日轮到头疼,不行吗?”
王明远抬起眼直勾勾的看着他。
王二牛被他看得心虚,又低头翻了一页,嘴里忍不住嘀咕道:“读这玩意儿,比出去杀几十个鞑-子还累。杀鞑-子只管举刀砍,哪里用得着记这么多东西?”
王明远慢悠悠地说道:“二哥若把这些东西学会了,日后坐在帐中下一道军令,便能让几千鞑-子没有粮吃、没有马骑,甚至还没走到镇远关,自己便先乱了。这不费吹灰之力,杀的可不止几十个。”
王二牛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体,“真能杀几千个?”
“也不一定非要杀。”王明远道,“若能让王庭各部不愿出兵,让那些小部落愿意拿皮毛和战马来换盐茶,王庭便少了兵马和粮草。边军也能少死人。”
王二牛刚提起的兴致顿时又蔫了几分。
“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麻烦。”
“明明是杀敌,非要绕这么大一圈。”
王明远正要反驳,坐在旁边的钱彩凤已经先开口了。
“三郎说得对。”
王二牛立即转头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求救。
钱彩凤却像是没看见。
“这些东西,不是让你去考状元,也不是让你学着三郎写文章。”
“你是镇远关主将,不能只会带人冲锋。粮仓里究竟有多少粮,哪个堡寨少了兵,下面人送上来的军报有没有问题,商队带回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你都得心里有数。
以前国公爷在,许多事情有国公爷替你看着。后来我来了,军中的账册文书也多是我在管。”
钱彩凤认真的看着他,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恳切,“可你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替你看。”
“你若只是个先锋将军,只管带兵杀敌便罢了。可如今整个镇远关都在你肩上,数万将士和军户的命也在你肩上。
你不学,下面人拿一份假账便能糊弄你。你少看一封军报,可能便有一队士卒回不来。”
王二牛脸上的那点不情愿渐渐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册子,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翻到了下一页。
“学便学,不过三郎以后少写些看不懂的话。能写张三李四,就别写什么脉呀血呀,听着怪吓人的。”
王明远额角跳了跳,决定暂时不与他计较。
钱彩凤看着兄弟二人斗嘴,眼中也不由多了些笑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清水村。
那时候三郎还小,身体也弱,常常抱着一块石板坐在院子里教他们认字。
王二牛听不了多久便想往外跑,虎妞嫌字太多,总想把石板偷偷藏到猪圈里,狗娃则蹲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走神,然后偷吃大嫂刚做好的饼。
三郎却总是耐心辅导,最后实在管不住,便是婆婆赵氏或者公公出手,揍的三人鸡飞狗跳。
谁能想到,一转眼便过去了这么多年,三郎会成为朝廷重臣,二牛也当上了镇守边关的将军。
钱彩凤正想着,便看见王二牛偷偷朝自己使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帮我说句话。
钱彩凤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就在王二牛准备找新的借口偷懒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人!”
“王将军!”
一名穿着林家商队的汉子在亲兵的陪同下冲进大帐内,他身上的皮袍沾满了灰土,嘴唇冻得发紫,脸上全是被风刮出来的裂口。
刚跨进帐内,他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王明远三人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钱彩凤率先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又哑又急。
“草原出大事了!”
王明远和王二牛也同时站了起来,王明远快步走到此人身边将其扶起问道:
“出了什么事?是林家商队怎么了吗?”
“王庭下了屠杀令,”那汉子声音依旧发颤。
“阿木尔罕调集三万多骑兵,沿途围剿了所有与阿金台兄妹有过接触的部落。
从王庭大军经过的地方到南边河谷,已经有十几个部落被屠了。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一个都没留下。
那些人的头颅都被堆在了帐篷外面,旁边插着王庭的黑狼旗。”
帐中瞬间一片死寂。
钱彩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阿金台兄妹呢?他们的反抗军怎么样了?”
送信人低下头。
“阿金台带着一千多骑留下断后,被三万多王庭大军围住。有人亲眼看见,他的人头被挂在王庭的旗杆上。”
王二牛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这群畜生!打不过镇远军,抓不住反抗军,便去屠杀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孩子,咱们镇远军对这些小牧民都没他们自己这么狠!”
“这也配叫草原王庭?!”
送信人摇了摇头,继续开口道:“他们不是想杀光所有人,是想让所有人都害怕。让那些部落以后就算被抢走孩子、牛羊和战马,也不敢再反抗王庭。”
王明远压下心里的情绪,立刻追问:“那阿金娜呢?”
“下落不明。”
“有人说她带着剩下的老弱妇孺逃进了草原深处,也有人说她已经被王庭追上了。
王庭的几支千人队搜了半个月,没有找到她。后来因为粮草不足,才陆续撤走。”
“我们原本安排在那一带的几条消息线,也被王庭杀得七七八八。直到两日前,一名藏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牧民碰到我们的商队,我们才知道此事。”
钱彩凤忽然问道:“你们家主呢?”
送信人明显迟疑了一下。
钱彩凤见状,脸色更加难看。
“她不会已经去找阿金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