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死死压在澳岛的街巷屋顶,湿气浸骨。
李海波早早换了一身行头。
褪去了连日斯文长衫,也不见半点潜伏特工的利落锐气,身上换了一件半旧的香云纱唐装,衣料被日晒水洗得微微泛旧,暗沉哑光,最是不显身份。
腰间简简单单系一根粗麻长巾当腰带,束得利落贴身,没有半点多余配饰。
手里拎着一只寻常竹织箩筐,筐面规整朴素,上头浅浅铺着一层干瑶柱、老陈皮,看着就是走乡串镇、往返港澳做山海干货买卖的普通商贩。
一身行头落地,气质瞬间改换,多了几分岭南乡商的质朴烟火气,混在清晨出关的人流里,平凡得毫不起眼。
他趁着晨雾最浓、人流初起之时,独自缓步走向澳门关闸。
关口葡兵彻夜值守,早已倦怠不堪,一个个耷拉着眉眼,懒散靠在闸口立柱旁,疏于盘问。
往来多是每日往返香山、澳岛的商贩乡民,早已见怪不怪。
李海波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没有刻意卑微躲闪,也没有半点张扬姿态,随着人流缓步通关。
值守葡兵只是抬眼懒洋洋扫了一眼他朴素的衣衫、手里的干货箩筐,连查验的心思都没有,抬手随意一挥,便是放行。
一步踏出闸口,脚下地界陡然更替。
跨过那道斑驳陈旧的分界石桩,身后是葡属澳岛的租界,身前便是香山县前山寨的地界。
一石隔两境,风气、管控、人心,全然不同。
前山寨城门稳稳矗立在晨雾尽头,城门底下设着一道乡土关卡,没有正规军驻守,只有几名身穿统一灰布短打的县联防队员,腰间挎着老旧驳壳枪,站姿松散,却眼神势利。
他们常年守在此处,阅人无数,心里早有一套精准的甄别规矩:专盯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港澳大班、洋行商人,严查随身货物、盘剥油水。
唯独对这种一身旧布衣、手提山货、风尘仆仆的走乡商贩,天生放松戒备,心知都是赚辛苦钱的底层生意人,无利可图,也无风险可查。
李海波从容上前,不慌不忙,趁着抬手递身份证明的空档,指尖微动,一块沉甸甸的袁大头不露声色,悄无声息滑进带班保长的宽大袖管之中,动作自然娴熟,不露半点破绽。
银圆入袖,触感沉实冰凉,保长眼底微光一闪,脸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开口盘问:“走岐关去石岐做买卖?”
李海波张口便是一口地道流利的家乡方言,腔调与兴宁客家口音别无二致,“是,进山收点冬蜜山货,往石岐贩。”
联防队员闻言彻底放下疑虑,随意摆了摆手,“走吧。”
顺利过卡,李海波脚步未停,径直离开前山寨正街,按照樊老虎临行前的叮嘱,果断拐入西侧僻静小路。
此番他的最终目的地,是远在百里之外的惠阳坪山。
广省抗日游击队第三大队驻地便扎根于此,半年前奉命南下的李栋,如今正在队内担任副大队长,新仔和小马也尽数在此。
这年代,伶仃洋上无跨海通途,后世的虎门大桥、深中通道、港珠澳大桥尽数全无。
从澳岛奔赴坪山,山海阻隔,无路直通,只能绕陆路迂回穿行,行内公认三条进出要道,各有优劣、各有凶险。
第一条是世人皆知的岐关官道,是明面之上最正统的通商大路,也是公开身份人员的必经之路。
从澳岛关闸启程,经前山寨、翠微村、三乡雍陌,横穿香山县城,沿岐关公路东干大路,过南朗、崖口、翠亨、淇澳对岸唐家,再经下栅、乌沙,至番禺万顷沙渡口横渡东江,抵达石龙墟,继而横穿横沥、陈江、惠州府,经永湖、镇隆、淡水墟、周田、田心山坳,最终抵达坪山墟。
全程陆路加一次东江横水渡,靠步行、黄包车、货运大板车赶路,正常行程需四、五天,路人繁多,眼线密布,极易暴露。
第二条是岐澳古道五桂山内线,也是东纵西线沿用多年的固定地下交通线。
这条古道源自古代南粤驿道,又称香山茶马古道,山径狭窄崎岖,日军汽车、装甲车尽数无法驶入,重型火炮更是无从运送,唯有本地乡民挑夫、游击队内线人员熟稔通行,是惠宝工委澳门交通站的核心标准路线。
整条线路由南干岐澳古道与东江古驿道无缝衔接,出澳岛关闸,经前山、凤凰山长南迳古道、东坑、官塘、会同、金鼎,纵深翻越五桂山腹地,穿过三乡深山区,抵达游击队常驻的五桂山交通站,再经长江墟、三栋、永湖、秋长、淡水后山、铜锣径后山、碧岭,直达坪山。全程皆是纯山路与乡间黄泥路,步行三日便可抵达,完美避开石岐、惠州两大日军重兵重镇。
沿途村落尽数是客家山村,村村设点、户户接应,每二十里便有一处隐秘落脚点,村长、保长大多都是自己人,专门掩护往来游击干部与港澳情报人员,三年来从未出过纰漏。
是澳岛连通坪山总部最安全、最核心的隐密线,行内黑话统称:走山径、过五桂。
第三条是绝境备用的莲花山后山秘道。
从前山、湾仔、横琴出发,翻越斗门黄杨山、莲花山脉,横穿海丰公平墟、陆丰新田、吉隆、稔山、巽寮、霞涌,顺着大亚湾内陆小路入坑梓,最终抵达坪山。
全程七日尽是茫茫大山,横穿海陆丰无人深山区,彻底脱离所有平原日伪管控范围,人烟稀少、野兽出没,路途最为艰险。
唯有山民、土匪熟稔路况,仅在全线彻底封锁、无路可走时,用于紧急撤退保命。
三条线路各有章法,樊老虎思虑再三,让他稳妥走第二条岐澳古道五桂山内线——这是惠宝地区所有往返港澳干部的首选通路,稳妥、隐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