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电话结束后,苏寒并没有立即行动。
他在甲板上站了将近十分钟,等海风将脑海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才转身回到船舱。
他很清楚,自己首先要做的不是偷偷离开,而是争取正常的营救机会。
如果集团愿意组织救援,如果国际刑警与相关方面已经掌握了海盗大本营的位置,他没有必要一个人冒险。
但如果所有人都只想等消息……
那他便不能再等。
第二天上午九点,远安六号临时会议室内。
集团海外运输项目负责人梁正峰、船长魏海涛、第三行动队队长秦海,以及几名负责通信与安全的主管全部到场。
会议桌中央铺着一张海图。
海盛一号最后失联的区域,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
圆圈足有数百海里。
“这片区域里有十几座大小岛屿。”
通信主管指着海图说道:
“其中只有四座有明确归属,剩下的有些是荒岛,有些长期被地方武装控制,还有几座岛在国际海图上只有编号,连固定居民都没有。”
“袭击海盛一号的海盗使用了多艘高速艇,还有一艘经过伪装的母船。”
“从他们的行动速度以及火力强度来看,这绝不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普通海盗。”
“背后很可能有地方武装,甚至有职业雇佣兵参与。”
梁正峰看向秦海。
“国际刑警那边怎么说?”
“已经接收了我们提供的材料。”
秦海沉声说道:
“包括海盛一号最后的定位、遇袭前发出的短促求救信号、船上安保人员传回来的几段录音,以及对方索要赎金时使用的卫星通信记录。”
“不过,对方使用的设备经过处理,信号也进行了多次转接。”
“目前只能确认,那通电话大概率来自西北方向的一片争议海域。”
“具体是哪座岛,还在查。”
梁正峰皱起眉头。
“需要多久?”
秦海摇头。
“没人能保证。”
“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两三天。”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两三天。
海盗给出的最后期限,正好也是三天。
这意味着,即便调查顺利,等他们真正确定位置,海盗的最后期限也可能已经到了。
苏寒坐在会议桌末端,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众人讨论完接下来远安六号的航线调整,他才开口。
“梁总,我有一个提议。”
梁正峰看向他。
“你说。”
“海盛一号出事以后,对方肯定要把大量物资和俘虏转运回据点。”
苏寒将手指落在海图上的那片红色区域。
“那么多人、那么多货,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我们可以派一支小队,沿着海盛一号最后的航线向前搜索。”
“先不接触海盗,也不直接营救,只负责侦察。”
“只要能找到他们大概的转移方向,后续调查范围就能缩小很多。”
梁正峰看了他几秒。
“你想参加?”
“不是参加。”
苏寒说道:
“我可以带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浩原本坐在后排做记录,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秦海更是直接皱起眉头。
“许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苏寒认真说道:
“我没有要求远安六号掉头,更没有要求把整支安保队交给我。”
“船上有远航型工作艇,只要给我几个人、一套通信设备和足够的补给,我可以先去海盛一号失联区域看看。”
“如果找不到线索,我们立即返回。”
“如果找到线索,只负责上报,不擅自接触。”
“听上去很稳妥。”
梁正峰缓缓说道:
“可实际上,你连自己要面对谁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袭击海盛一号的到底是普通海盗,还是地方武装?”
“对方有多少人?”
“有没有重型武器?”
“他们将人质关在什么地方?”
“附近有没有雷区、暗哨以及雷达?”
“海盗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势力支持?”
“这些问题,我们一个答案都没有。”
梁正峰用手掌按住海图。
“这种情况下派人出去,不叫侦察,叫拿人命碰运气。”
“你们一旦被发现,不仅救不了苏董,反而会给对方送去更多人质。”
苏寒没有立即反驳。
他看了看海图,又问道: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待调查结果。”
“如果调查结果三天后才出来呢?”
梁正峰沉默了一下。
“那也只能等。”
“可海盗不会跟我们一起等。”
苏寒的语气依旧平稳。
“他们已经杀了十七个人。”
“下一次电话,他们或许会再杀一个,用来证明自己的威胁不是玩笑。”
“我们每多等一个小时,人质的危险便多一分。”
秦海打断了他。
“许川,我明白你的心情。”
“苏董亲自带过你,也很重视你。现在他出了事,你想救人,这没有错。”
“可海上救援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完成的。”
“我们不知道人在哪里,不知道敌人是谁,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艘船。”
“你拿什么救?”
“靠猜吗?”
苏寒抬头看向秦海。
“秦队,我没有打算靠猜。”
“我只是觉得,有些线索必须有人靠近以后才能看见。”
“坐在会议室里,海图不会自己把答案写出来。”
“那也不能让你去送死。”
秦海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安保人员,这一个月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潜力不等于无所不能。”
“你第一次出国际任务,甚至还没有正式的海外武装安保资格。”
“现在让你带队去追一群刚刚杀了十七个人的海盗,我不同意。”
“集团更不可能同意。”
苏寒沉默片刻,又看向梁正峰。
“如果我只带一名通信员呢?”
“不行。”
“我一个人去呢?”
“更不行。”
梁正峰拒绝得十分直接。
“许川,你提出这个建议,说明你有担当。”
“可我作为远安六号的负责人,必须对船上每一个人负责。”
“我不会拿你的命去赌一个连位置都不知道的目标。”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说完,他收起桌上的部分文件。
“远安六号继续前往安全港。”
“所有安保人员加强警戒,严禁任何人擅自离船。”
“散会。”
众人陆续站起身。
苏寒也跟着起身,没有拍桌子,更没有继续争辩。
走出会议室以后,方浩快步追了上来。
“许川。”
“你等等。”
苏寒停下脚步。
方浩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你刚才那几句话,把我吓得后背都出汗了。”
“我还以为你下一句就要说,给你一把刀,你游也要游过去。”
“游过去太慢。”
苏寒回答得十分认真。
“我体力再好,也不可能在海里游几百海里。”
方浩愣了一下。
“重点是这个吗?”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别冲动!”
方浩急得抓了抓头发。
“苏董被抓,我们谁不着急?”
“可秦队说得没错,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你真要开着一艘小艇跑出去,别说海盗,光一个大浪就能让你回不来。”
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惜命。”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就这么不放心呢?”
“可能是你天生多疑。”
“我是被你训练出来的。”
方浩瞪着他。
“认识你以前,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信任。”
“认识你以后,我连食堂阿姨多给我一块肉,都怀疑她是不是想让我帮忙搬煤气罐。”
苏寒终于笑了。
“你的警惕性进步很大。”
“这是夸奖吗?”
“算是。”
“我怎么听着像幸灾乐祸?”
“那说明你的理解能力也进步了。”
方浩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秒,他又叹了一口气。
“你别胡来。”
“真要有什么消息,秦队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知道了。”
“你保证?”
“我保证不会连累你。”
“我问的是这个吗?”
“那你问得不够具体。”
方浩还想再说,远处却有人叫他去整理装备清单。
他只能一边走一边回头。
“许川,我告诉你,我晚上会盯着你!”
“睡觉的时候也盯?”
“我在你房门口打地铺!”
“那你最好带床厚点的被子,走廊空调有点冷。”
“……”
方浩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管不住这个人。
苏寒回到住舱,将门关上。
他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而是先取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随后,他又将便签撕碎,丢进了垃圾桶。
纸条会被人提前发现。
他需要的是一段延迟发送的信息。
既能让秦海他们知道他的去向,又不能让远安六号立即掉头追他。
晚上十点。
远安六号逐渐安静下来。
船员仍在各自岗位值守,发动机的低沉震动从舱壁传来,整艘货轮在夜色中平稳向前。
因为海盛一号刚刚出事,船上的戒备比平时更加严密。
秦海重新安排了巡逻路线,船尾和两侧甲板都有人值守。
方浩更是说到做到。
他搬了一张折叠椅,直接坐在苏寒舱门外。
晚上十一点半。
苏寒拉开门。
方浩立即睁开眼睛。
“去哪儿?”
“卫生间。”
“房间里不是有吗?”
“坏了。”
“下午还好好的。”
“刚坏。”
方浩狐疑地看着他。
“我陪你去。”
“你确定?”
“确定。”
“那走吧。”
苏寒十分自然地朝公共卫生间走去。
方浩真跟了上来。
几分钟后,两人回来。
方浩重新坐下。
“我今晚就在这里。”
“辛苦。”
“只要你不乱跑,我睡地板都行。”
“你这个态度,让我很感动。”
“少来。”
方浩打了个哈欠。
“你真感动,就赶紧进去睡觉。”
苏寒点了点头,关上舱门。
十二点四十分。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方浩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来人是换班巡逻的韩东。
“你还真守在这儿?”
韩东问道。
“那当然。”
方浩揉了揉眼睛。
“这小子今天状态不对,我得看着他。”
“秦队叫你去一趟。”
“现在?”
“有一批应急装备数量对不上,让你去核查。”
方浩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少东西。”
“你替我看一会儿。”
“放心。”
韩东在椅子上坐下。
方浩离开后不到五分钟,一名船员又跑过来,说通信室需要安保人员确认一份记录。
韩东没有多想,起身离开。
走廊重新安静。
舱门没有打开。
因为苏寒早已不在房间里。
半个小时前,他便从狭窄的设备检修通道离开了住舱区域。
他没有破坏任何设施,也没有留下明显痕迹,只是利用自己白天参与船上安全检查时记下的内部通道,绕开了主要值守位置。
至于设备数量不对和通信记录需要确认,不过是他提前留下的两个小误会。
不会造成任何损失,却能让走廊空出短短几分钟。
船尾下层平台,一艘远航型工作艇随着货轮轻轻晃动。
这是船上用于紧急转运和设备维护的船艇之一,比普通救生艇更快,航程也更远。
苏寒已经将食物、淡水、急救包、防水通信设备以及几桶备用燃料放了进去。
他没有携带太多东西。
海上行动,负重并不意味着安全。
有时候,带得越多,反而越慢。
凌晨一点零七分。
工作艇缓缓落入海面。
苏寒跳上船,解开固定索,将发动机的声音压在远安六号本身的轰鸣之下。
几分钟后,快艇脱离货轮尾部的阴影。
远安六号依旧朝安全港驶去。
没有人注意到,黑暗的海面上多了一道细小的白色浪线。
驶出足够距离以后,苏寒打开那部经过改装的卫星手机。
电话刚接通,红桃A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海风。”
“我知道是海风。”
红桃A的语气忽然变了。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站在甲板上。”
“没有。”
“那你在哪里?”
“船上。”
“哪艘船?”
“工作艇。”
电话那头足足安静了三秒。
下一刻,红桃A的声音猛然拔高。
“苏寒!”
“你真的跑了?”
“你小声一点。”
苏寒将手机拿远了一些。
“我的耳朵还要用。”
“你还有心情跟我贫?”
红桃A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是不是?”
“听进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船?”
“因为他们拒绝了我的营救建议。”
“拒绝得对!”
“他们连海盗是谁、人质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你去?”
“所以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查。”
红桃A一时没反应过来。
“查什么?”
“海盗大本营的位置。”
“……”
“红桃组有这个能力。”
苏寒说道:
“赎金电话、失踪船只航线、海盗母船的移动轨迹、附近海域的异常通信,再加上你们在境外养的情报线。”
“这些东西汇总起来,应该能找出一个大概范围。”
红桃A都被气笑了。
“昨天是谁跟我说,现在的他是许川,不是红桃7?”
“是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找红桃A要情报?”
“许川没有你的号码。”
苏寒回答道:
“红桃7有。”
“你还挺理直气壮。”
“这不是理直气壮。”
“是合理利用现有资源。”
“你这叫钻纪律的空子!”
“你可以等我回来以后再处分。”
红桃A冷笑。
“回来?”
“你现在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跟我谈回来?”
“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苏寒语气认真了一些。
“如果你不帮我,我只能沿着海盛一号失联区域一点点搜索。”
“那片海域有几百海里,结果只会更危险。”
“红桃A,你可以继续拒绝。”
“但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因为你的拒绝就掉头。”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红桃A当然知道。
这个家伙平时说话看着随和,甚至有时候还挺能开玩笑。
可一旦真正做出决定,想把他劝回来,几乎不可能。
“你现在的位置发给我。”
红桃A最终说道。
“好。”
“别误会。”
她冷着声音补充:
“我不是批准你的行动。”
“我只是防止你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进海里喂鱼。”
“明白。”
“还有。”
“你如果擅自闯岛,被人抓住,绝对不能暴露红桃组。”
“我现在是许川。”
“少拿这句话堵我!”
红桃A忍不住骂道:
“你身上的本事不是许川的!”
“你用的脑子不是许川的!”
“你这部手机,更不是许川的!”
苏寒想了想。
“最后一项确实无法反驳。”
“你还想反驳前面两项?”
“不想。”
“给我两个小时。”
红桃A沉声说道:
“我会让人重新追查那几通赎金电话,也会调取海盛一号失联前后附近海域的船只轨迹。”
“两个小时内,保持通信。”
“不要靠近任何不明船只。”
“更不准在没有坐标的情况下乱闯。”
“可以。”
“你居然这么痛快?”
“因为我还指望你帮忙。”
“用得着我的时候,你倒是会说话。”
“我平时也很会说话。”
“你平时只会把我气得血压升高。”
“适当的情绪波动有助于血液循环。”
“滚!”
电话被直接挂断。
苏寒笑了笑,将手机固定在驾驶台旁边。
海面一片黑暗。
远安六号的灯光已经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亮点。
四十分钟后,秦海的手机收到一段延迟发送的录音。
“秦队,我借用一艘工作艇。”
“我去找苏董。”
“你们不要掉头,也不要派人追我,远安六号上的物资和人员比我重要。”
“工作艇如果还能开回来,我会负责把它开回来。”
“如果开不回来,维修费用可以从我工资里扣。”
录音播放结束。
秦海站在船尾,看着空荡荡的艇位,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方浩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秦队。”
“现在怎么办?”
秦海猛地转头。
“你不是说你会盯着他吗?”
方浩张了张嘴。
“我盯了。”
“他去了一次卫生间。”
“然后我就核查装备去了。”
“回来以后,人没了。”
秦海深吸一口气。
“许川回来以后,我一定让他知道什么叫组织纪律!”
方浩小声说道:
“他要是真能回来,您骂轻一点。”
秦海瞪了他一眼。
“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
方浩望着漆黑的海面。
“我就是觉得,他既然敢去,或许真的有办法。”
“有个屁的办法!”
秦海骂了一句。
可他说完以后,却也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心里同样存在一丝不愿承认的期待。
两个小时以后。
苏寒的卫星电话再次震动。
红桃A发来了一份一次性加密海图。
海图上标注着两个目标。
其中一个被打上了黄色问号。
另一个则被画上了醒目的红圈。
“红圈区域,代号黑礁岛。”
红桃A的声音传来。
“那座岛位于争议海域边缘,名义上没有固定归属,早年被用作矿石中转站,后来废弃。”
“近几年,一支叫灰潮的海上武装占据了那里。”
“他们表面做远洋补给和废船拆解,暗地里参与走私、绑架和海上抢劫。”
“海盛一号遇袭以后,有三艘身份不明的船先后驶向黑礁岛。”
“其中一艘的外形,与袭击中出现的母船高度相似。”
“我们还捕捉到一段很短的通信。”
“内容里提到了东方公司、四十多名俘虏,以及五千万赎金。”
“基本可以确认,你大哥就在那里。”
苏寒盯着海图上的红点。
“岛上有多少人?”
“无法确定。”
“长期驻守的武装人员至少两百,流动人员可能更多。”
“港口有快艇,岛上有雷达、重机枪和多处巡逻点。”
“还有一个坏消息。”
“灰潮内部混着一批退役雇佣兵。”
红桃A停顿了一下。
“他们不是只会拿着枪朝天乱扫的普通海盗。”
“知道了。”
“你就这三个字?”
“那我再多说一句。”
苏寒调整方向。
“情报很有用,谢谢。”
“我不要你谢。”
红桃A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要你活着回来。”
“还要把能带回来的人,尽可能都带回来。”
“这个要求有点高。”
“你不是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的行动一直在这么说。”
苏寒看着远处起伏的海面,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尽力。”
“不是尽力。”
“是必须。”
“好。”
红桃A沉默片刻,又恢复了那种咬牙切齿的语气。
“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算擅自行动这笔账。”
“想怎么罚?”
“先打一顿。”
“那你得排队。”
“为什么?”
“秦队也说要收拾我。”
“让他排我后面!”
“行。”
苏寒笑道:
“我给你留第一号。”
红桃A再次挂断电话。
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苏寒看了一眼红圈标注的位置,将油门继续向前推去。
黑礁岛。
一百七十多海里。
那里有两百多名武装分子,有不明数量的雇佣兵,还有四十多名生死未卜的人质。
而他只有一艘快艇。
一个急救包。
以及一个人。
可从他离开远安六号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想过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