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日丽江的水面上蒸腾起一层令人室息的白雾。
这里是洞海,阮氏政权的北大门,也是那道号称固若金汤的长育垒防线所在。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无数绿头苍蝇在嗡嗡作响,它们似乎也嗅到了那即将到来铺天盖地的血腥盛宴。
卢象升立马於江北的一处高坡之上,身披重甲,面如沉水。
他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死死地锁住了对岸那道连绵不绝的土墙。
那墙高两丈有余,皆是用糯米汁混合着红土夯筑而成,坚硬如铁。
墙外密布着削尖的竹签、陷阱,还有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正如恶兽张开的獠牙。
「督师,时辰到了。」
身旁的旗牌官低声提醒。
卢象升缓缓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坡下那黑压压的三个方阵。
那不是大明的天雄军,也不是宣大的边军,而是整整三万名赤着上身,仅穿犊鼻挥的安南汉子。
他们曾是郑氏的精锐,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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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他们是大明的俘虏,是名为协从军的死士,更是卢象升用来填平这道天堑的人肉沙袋。
「擂鼓。」
卢象升的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心脏的搏动,在闷热的空气中炸响。
「冲上去!後退者斩!」
大明督战队的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三万名协从军嘶吼着,如同被洪水冲垮的蚁群,扛着土袋背着柴草,甚至有人赤手空拳,向着那道喷吐着死亡的长墙发起了冲锋。
没有阵型,没有掩护,只有纯粹的数量,只有用血肉之躯去堆砌的疯狂。
「放!」
长墙之上,阮氏的主将,大都督阮有进冷酷地挥下了令旗。
「轰!轰!轰!」
葡萄牙人铸造的法兰克机炮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不同於红夷大炮的沉重轰鸣,这种轻便的後装火炮射速极快。
核桃大小的铅弹、铁砂,被火药裹挟着,如同暴雨梨花般喷洒而出。
刹那间,日丽江畔变成了一座修罗地狱。
但後续的人潮依旧在涌动。
大明督战队的箭矢无情地射杀着每一个试图转身的逃兵。
前排的人倒下了,後排的人踩着屍体继续向前。
「疯了————这帮明军疯了!」
阮有进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握着剑柄的手都在颤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不计代价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的攻势。
「他们这是要拿人命把长育垒给填平啊!」身旁的副将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轰隆——!」
此时,江北的大明阵地上,神机营的红夷大炮也开始了怒吼。
巨大的铁弹呼啸着划过长空,狠狠地砸在长墙上,或是落在阮军的人群中。
虽然卢象升严令不求准,但如此密集的火力覆盖,依旧震得长墙掉土,漫天的烟尘遮蔽了太阳,整个战场仿佛陷入了混沌的永夜。
「大都督!北面!北面的竹林被炸开了,又有几万明军冲上来了!」斥候滚爬着冲上城楼,声音凄厉。
阮有进透过烟尘,隐约看到江北旌旗招展,鼓声震天,仿佛真有十万大军正在集结,准备发起最後的总攻。
「这是主力————这绝对是明军的主力!」
阮有进的理智终於被这疯狂的攻势击垮。
他坚信,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会把佯攻打得如此惨烈,如此不留後路。
「快!快发飞鸽传书给富春!」
阮有进嘶吼着,双眼赤红,「告诉主上,明军倾巢而出,要在日丽江与我决一死战!
长育垒危在旦夕!请主上速发援兵!把御林军、象兵————所有的预备队都派上来!晚了就全完了!」
夜幕降临,暴风雨刚刚过境的南海,海面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起伏不定。
这里是远离海岸三干里的深海区,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渔民也不敢轻易涉足的死亡海域。
然而此刻,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正像一群来自幽冥的巨兽,在黑暗中静默潜行。
数百艘福船、广船,甚至还有几艘刚刚下水的仿西式盖伦战舰,全部熄灭了灯火。
巨大的硬帆吃饱了强劲的东南风,船首劈开黑色的海浪,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哗哗声。
「提督大人,前面就是黑水洋了,暗礁密布,是否减速?」
旗舰的甲板上,一名老舵手战战兢兢地问道。
郑芝豹赤着上身,露出胸口那条狰狞的青龙纹身。
他站在船头,任由咸腥的海风吹打着脸庞,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皇帝御赐的牵星板。
「减个屁的速!」
郑芝豹吐了一口唾沫,眼中闪烁着海盗特有的疯狂与贪婪,「卢阎王在北边拿几万人命给咱们唱戏,咱们要是去晚了,连口热乎屎都吃不上!」
「传令各船!挂满帆!跟着老子的旗舰!谁要是掉队了,就自己跳海去喂鲨鱼!」
「是!」
舰队如离弦之箭,在惊涛骇浪中狂飙突进。
拂晓,寅时三刻。
岘港,这个阮氏大後方的天然良港,此刻正沉浸在一片宁静的晨曦之中。
守卫炮台的阮军士兵昨夜喝多了米酒,此刻正抱着长枪,倚在炮架上呼呼大睡。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战争在几百里外的北方,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後方。
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雾,照亮了海面。
那名士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要伸个懒腰。
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海面上,原本空无一物的海平线,此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战船。
无数面白色的风帆如同一道移动的城墙,遮蔽了朝阳,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向着港口扑面而来。
「敌————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远,便被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打断。
「轰——!」
郑芝豹的旗舰率先开火。
船首那门红夷大炮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球,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炮台上,瞬间将那座木质的哨塔连同那名士兵一起砸成了一堆废墟。
「杀——!」
冲在最前面的,是来自广西的狼兵。
这些从小在十万大山中的战士口衔弯刀,赤足跳入齐腰深的海水中。
他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如同一群出笼的野兽,嚎叫着冲向滩头。
没有任何悬念。
从睡梦中惊醒的阮军守备队甚至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这群如狼似虎的煞星砍翻在地。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沙滩,晨曦被染成了猩红。
不到一个时辰,岘港陷落。
海云关下,巳时。
没有休整,没有庆功,甚至连埋锅造饭的时间都没有。
三万大明精锐刚刚踏上陆地,便接到了那道几乎不近人情的死命令:「跑!跑到死也要在日落前翻过海云关!」
海云关位於岘港与顺化之间,山势陡峭,云雾缭绕,一边是万丈悬崖直插大海,一边是高耸入云的崇山峻岭。
它是顺化的南大门,也是阮氏最後的屏障。
只要拿下了这里,顺化的後背就彻底暴露在明军的刀锋之下。
烈日毒辣,山道崎岖。
天雄军的将士们汗水如瀑布般从甲叶缝隙中流出,每走一步,战靴里都能挤出一滩汗水。
战马早已无法骑乘,只能由士兵牵着,艰难地在乱石间攀爬。
——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
黄得功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儿郎们!冲上去!翻过这座山,就是阮福澜的老巢!抓住了那老小子,人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吼——!」
日落时分,海云关。
夕阳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了血红色。
守卫海云关的阮军守将正坐在关楼上,悠闲地喝着茶,他看着脚下那缥缈的云雾,心中充满了安全感。
「北边打得再凶,也打不到咱们这儿来。」他对身旁的副官笑道,「除非这明军能长了翅膀,从天上飞过来。」
副官正要附和,忽然,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指着关口下方,那片原本应该只有猴子和云雾的绝壁山道,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守将疑惑地转过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啪嗒。」
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得粉碎。
在那缭绕的云雾之中,在那陡峭得连山羊都站不稳的石阶上,一个,两个,三个————
无数个身影正缓缓浮现。
他们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就像是从这大山深处长出来的岩石怪兽。
他们没有发出呐喊,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低频轰鸣。
「鬼————鬼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支以为处於绝对安全大後方的阮军,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没有激烈的抵抗,甚至没有像样的排兵布阵。
当第一名大明士卒翻上关墙,一枪捅穿了守将的喉咙时,这场战斗便宣告结束。
残阳如血,将海云关那古老的城墙染得通红。
黄得功站在关楼之上,长枪拄地,任由山风吹乱她的白发。
他俯瞰着北方那片若隐若现的平原....那里是顺化,是阮氏经营了百年的富春城。
此时此刻,那座城市就像一个赤裸的婴儿,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大明的兵锋之下。
「发信号。」
黄得功淡淡地说道。
「咻—啪!」
一支红色的响箭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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