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府内,那座刚刚易主的皇宫此刻正被大明精锐的「天雄军」层层把守。
宫墙之上,大明的日月旗在湿润的风中舒卷,那一抹鲜红映得这满城的琉璃瓦都带上了一层肃杀的血色。
卢象升端坐在偏殿的紫檀大案之後,手中捏着一份刚刚从顺化那边传来的密报。
「好一个阮氏,好一个广南国主。」
卢象升随手将那密报往案上一扔,那纸张轻飘飘地落下,却好似千钧巨石,激起殿内众将心头的一阵涟漪,「这黎维祺屍骨未寒,头七都还没过,他们就在顺化迫不及待地自立为王了。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一些。」
下首坐着的,乃是此次南征的副师以及几位新提拔的实权总兵。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鄙夷之色。
「督师,这阮氏一族名为黎朝忠臣,实为割据军阀。往日里打着扶黎灭郑」的旗号,如今黎王一死,那块遮羞布没了,狐狸尾巴自然也就藏不住了。」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总兵粗声粗气地说道,「依末将看,这就是狗急跳墙!他们怕咱们大明秋後算帐,索性破罐子破摔,想过把皇帝瘾再死!」
卢象升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众将,投向了北方。
「陛下早已料到此节。」
卢象升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密匣。
那是陆文昭昨目深夜命人冒着暴雨亲自送来的。
他并没有急着宣读,而是背对着众将,指尖轻轻挑开火漆,取出了那份朱砂御笔的密旨。
仅仅是扫了两眼,这位久经沙场的铁血统帅,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纸上赫然写着几行触目惊心的小字:「兵者,诡道也;政者,亦然。阮氏自立,正好借其头颅一用。朕意:黎王维祺之死,实乃阮氏安插宫中奸细,勾结郑逆余孽所为。以此昭告天下,行诛心之策,占大义名分。」
卢象升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烫。
这一招,太毒了!
黎王是怎麽死的,他卢象升心知肚明,那是陆文昭的手笔,是陛下为了安南换血必走的一步棋。
可如今,陛下却将这盆脏水连盆带水扣在了阮氏的头上!
这一手移花接木,不仅洗清了大明的嫌疑,更将阮氏直接钉在了弑君篡位的耻辱柱上。
卢象升不动声色地将这页密信袖入袍中,只留下了另一份用来宣读的公开檄文。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诸位将军!」
卢象升的声音在屋内炸响,「陛下密旨已到!关於黎王暴毙一案,锦衣卫已查明真凶!」
众将闻言,皆是精神一振,齐齐看向督师。
「真凶非是旁人,正是那平日里口口声声尊奉黎氏、实则狼子野心的.....阮氏!」
「什麽?!」众将譁然,虽有人心中隐隐觉得蹊跷,但见督师如此笃定,且有圣旨在手,自是不敢多言,纷纷露出愤慨之色。
卢象升扬起手中的檄文,厉声喝道:「阮氏安插奸细於宫禁之中,勾结郑氏余孽,毒杀君王,意图嫁祸於人,制造混乱,好让他们趁机在南方自立为王!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阮氏不仅不发兵北上勤王,反而急着自立,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麽?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麽?」
卢象升自光如炬,扫视全场,字字诛心:「传令下去,即刻将此真相昭告天下安南百姓!大明南下,非为吞并,乃是为了给死去的黎王报仇!是为了铲除这帮弑君篡位的逆贼!」
「末将等愿为黎王报仇!铲除阮逆!」
卢象升看着群情激奋的众将,心中暗自叹服陛下的手段。
「既是大义所在,那便无需再留情面。」
卢象升收起那丝复杂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陛下有旨:大明不接受阮氏的投降,更不接受什麽去帝号称臣的讨价还价。只给他们一条路....卸甲!肉袒!请罪!」
「所有阮氏宗族,无论男女老幼,必须全部迁往北京,接受天子审判。其麾下军队,原地解散,接受大明整编。若敢说半个不字,大军到处,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众将齐齐起身,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如雷鸣般炸响:「末将遵旨!必将阮逆碎屍万段,以报天恩!」
顺化,富春城。
与北方的肃杀不同,这里依旧是一派热带的繁华与靡丽。
只是这繁华之下,如今却涌动着令人室息的恐慌。
阮氏的宫殿虽不及大明紫禁城那般宏伟,却也极尽奢华。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随处可见从西洋运来的自鸣钟、玻璃镜,以及那堆积如山的象牙与沉香。
新立的大越国王阮福澜,此刻正瘫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宝座上。
他年约四十,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面容此刻却显得灰败而扭曲。
殿下,阮氏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一个个如丧考妣,大气都不敢出。
「骗子!都是骗子!」
阮福澜猛地将手中的一只精致的西洋玻璃杯摔得粉碎,玻璃渣子溅了一地,划破了几名侍女的小腿,却无人敢惊叫出声。
「明朝人————明朝人怎麽能如此无耻!」阮福澜气急败坏地吼道,「黎王明明是死在他们手里!如今竟然说是孤派人干的?还说孤是弑君逆贼?」
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
他原本以为,黎王一死,大明吞了北方,自己趁机在南方自立,大明为了安抚人心,或许会承认他的地位,让他做个安南王,就像当年对待莫氏一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位崇祯皇帝的胃口竟然这麽大!
大到连一口汤都不给他留!
「王上————」
一名身穿紫袍形容枯槁的老臣颤巍巍地爬上前,「如今大明檄文已下,数万虎狼之师正在升龙府厉兵秣马。咱们该如何是好啊?不如遣使求和,去帝号,愿为大明藩臣————」
「藩臣?」
阮福澜惨笑一声,「你没看那檄文吗?朱由检那个疯子,要的是孤全族的脑袋!要的是孤卸甲请罪,去北京!去了北京,孤还能活吗?那是让孤去死!」
「既如此————」
阮福澜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困兽犹斗的狠厉,「那就打!孤就不信,大明的人是铁打的?这顺化之地,湿热难当,瘴气弥漫,北方人来了就是送死!当年郑主二十万大军南下,不也被咱们挡在长墙之外吗?」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角落里的一名高鼻深目,满头红发的西洋人。
「席尔瓦先生!你们葡萄牙人的火炮准备得如何了?」
那名叫席尔瓦的葡萄牙军官,操着一口生硬的安南话,傲慢地行了个礼:「国王陛下放心。我们的铸炮厂已经日夜赶工。在长育垒和柴垒的防线上,我们布置了超过三十门法兰克大炮」。那些明朝人的大炮虽然巨大,但笨重。我们的炮射速更快,更精准。
只要他们敢从正面进攻,上帝保证,会把他们炸成碎片。」
「好!好!」
阮福澜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还有那道长墙————那可是陶维慈先生留下的神迹!依山傍海,绵延数里。当年郑氏大军在那墙下留下了几万具屍体,这次,大明也别想跨过去一步!」
「传孤的旨意!全军备战!把所有的粮草都运进长育垒!孤要在那长墙之下,让大明知道,这南国的天是谁说了算!」
升龙府,深夜,中军大帐。
帐外的雨终於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卢象升坐在案前,借着明亮的烛火,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另一份更加机密的图纸。
这是随同那份诛心密旨一起来的,还有皇帝陛下亲手绘制的—《南征方略图》。
当卢象升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详细了。
详细得让人感到恐惧。
——
那图纸上,不仅画出了安南中部的山川河流,甚至连阮氏引以为傲的那两道防线长育垒和柴垒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哪里是土墙,哪里是木栅,哪里设有炮台,哪里是流沙,甚至连墙後的兵力部署,都用朱砂笔圈点得明明白白。
而在图纸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皇帝的御批。
卢象升捧着图纸,逐字逐句地读着,越读越是心惊,越读越是冷汗直流。
「避实击虚,切勿攻坚。」
「卢卿亲启:阮氏之所恃者,唯此长墙与火炮耳。此墙乃其谋主陶维慈所筑,依山势而建,极为坚固。且墙後必有红夷所铸之精良火炮。其炮名为法兰克机」,虽不及我不列颠红夷大炮沉重,然射速极快,且可旋转,专克密集步兵。」
「卿之天雄军虽勇,然皆是血肉之躯。若行强攻,必正中阮逆下怀。彼以逸待劳,据墙而守,我军纵能胜,亦必屍山血海。此乃下下之策,切记!切记!」
卢象升看着这几行字,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是依仗大明火炮的犀利,直接从正面轰开长墙,然後铁骑掩杀。
可如今看了皇帝的批注,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了大错。
葡萄牙人的火炮————
卢象升虽未亲见,但也听闻过红夷火器的厉害。
若是对方真有几十门这种灵活的快炮,配合坚固的防线,自己的步兵方阵冲上去,简直就是活靶子。
他继续往下看。
「海陆并进,蛙跳战术。」
「破阮之策,不在陆,而在水。」
「阮氏虽有水军,然多为内河艟,或近海小艇,欺负郑氏之舢板尚可,遇我大明之福船、广船,如鸡卵击石。」
「卿可分兵两路。一路大张旗鼓,於陆路佯攻长墙,多设旌旗,日夜擂鼓,作死磕之状,以吸阮氏主力於墙下。」
「另一路,则为奇兵。集结我大明水师主力,载精锐步卒两万,绕过长墙,直插其腹心....日丽海口!或更南之顺化外海!」
「此谓之蛙跳。如青蛙跃过障碍,直取害虫。待我奇兵在阮逆背後登陆,其长墙防线不攻自破!届时,前後夹击,阮逆必成瓮中之鳖!」
「蛙跳————蛙跳————
卢象升喃喃自语,眼中猛地爆发出两道精光,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真是妙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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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招,简直是把大明的水师优势利用到了极致!
阮氏以为有长墙就万事大吉了?
他们忘了,安南是个狭长的国家,一边是山,一边是海!
只要大明控制了制海权,那道长墙就是个笑话!
大明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想打哪里就打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