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纸大学校园里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蕉”味总算是散干净了。
草坪上重新有了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林荫道旁的长椅上也坐回了三三两两聊天的人影。
只是偶尔会有人走着走着,会忽然不受控制地跟着音乐即兴舞上一段,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留下旁边目睹这一幕的同伴一脸复杂,有的甚至还会跟着扭两下。
午后的阳光从公寓客厅的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打着旋。
三月七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她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目光扫过客厅。
往常这个时间点,万师傅和白师傅应该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较劲,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锅的滋啦声会填满整个一楼。
可此刻厨房里安安静静,灶台上一尘不染。
她揉了揉眼睛,又往沙发区看了看。没人。
“早啊。”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三月七转过头,贾昇靠在门框上,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背心,领口还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有几分……人模人样。
三月七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你谁?”
贾昇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又抬头对上她那副见鬼的表情,乐了:“我换个风格你就认不出来了?我还以为我这张脸帅得很有辨识度。”
三月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满脸狐疑:“你……这什么打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叫融入校园生活,”贾昇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捞起一只靠枕抱在怀里,“就知道你这个点才醒,过来接人就对了。”
三月七眨了眨眼:“他们人呢?”
“知更鸟和老日派人去接巡海游侠的飞船已经到了。喊了你好久也没醒。”
贾昇偏过头,朝窗外努了努嘴,“现在信使要施展移魂大法,把他们的意识导入法身。要去看吗?”
三月七“蹭”地一声冲回了楼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去!等等我,马上好!”
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贾昇靠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掏出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给白厄发了条消息。
【贾昇: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白厄:刚把人接回来,信使正在布置。场面挺壮观的,三月醒了吗?】
【贾昇:等会就到,三月在换衣服。那法身长什么样?】
【白厄:怎么说呢……挺有特色的。你来了就知道了。】
贾昇盯着那行“挺有特色的”看了两秒,总觉得白厄那家伙的语气里藏着点什么东西。
……
泊台旁边的安置室是一栋三层建筑,门前站着两名护卫,看到三月七和贾昇走近,侧身让开了通道。
一楼大厅里灯光明亮,正中央的地面上整齐地摆着十几具法身。那些法身的模样出奇地统一。
每一具都是少年身形,银白色的短发,面容清秀。
信使站在法身阵列正前方,手臂微抬,指尖萦绕着浓郁的忆质微光,法身阵列外围围了一圈人。
丹恒靠在墙边,青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着那些法身;白露蹲在角落里,狐尾慢悠悠地甩着,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万敌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白厄站在他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人群中央,不死途站在信使身旁,而他的脚边,或者确切地说,他的脖子上、肩膀上、头顶上,蹲着、挂着、攀着十几只毛茸茸的睡蕉小猴。
那些小猴子圆眼睛亮晶晶的,有的拽着他风衣的下摆,有的趴在他肩头扯他头发,有一只直接坐在他头顶,爪子扒拉着他的发际线,像是在确认这片新领地的坚固程度。
不死途整个人像一棵被猴群占领的树,风衣皱巴巴的,领带歪到肩膀后面,连帽子都被一只猴子顺走了拿在爪子里把玩。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乖……你们能不能先下来?”
没有一只猴子搭理他。一只更小的直接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在他的膝盖位置停住,仰头“蕉”了一声。
“来了来了!”白露最先发现他们,三两步蹦到三月七面前,“你们可算来了,信使刚才说马上开始,结果又等了半天,说是要等什么最佳时机——”
她说着,学着信使的语气,压低声音,拖长了语调:“‘模因转换,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急不得的。’”
三月七被她那副学得惟妙惟肖的模样逗得“噗嗤”笑出了声:“你学得还挺像。”
“那当然。”白露叉着腰,下巴微微抬起,狐尾在身后甩得更欢了,“我可是观察了很久的。她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右边瞟一下,一看就是在现编。”
老白的目光在那一排法身上扫过,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偏过头,看向一旁的被猴群淹没的不死途:“我只是有一点十分疑惑……怎么全是白毛?”
信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的骄傲表情。
她拍了拍离她最近的那具法身:“对于流光忆庭的忆者而言,法身除了讲究契合度,还需要优异的外形。因此向来保持着宁缺毋滥的态度。除了某几个有着特殊癖好的家伙外,各个据点的法身存货都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在不死途脸上停留了好一阵,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我听说你们帝弓不就是白毛控吗?为此还在里面挑挑拣拣了好一阵。”
星眼睛微微眯起:“……你到底偷了多少?”
信使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是借!而且我还留下了利息。”
星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留了什么?该不会是……”
信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自然是聆听福音的入门券。”
星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恩将仇报吧?”
“这叫平等交易。”信使理直气壮,“我借了他们法身,他们听一段福音,很公平。”
不死途从猴群中艰难地伸出手,朝信使的方向招了招:“……我好像知道那个特殊的癖好是什么了。总之……万分感谢。信使女士,请开始吧。”
信使朝不死途微微颔首,语气倒是难得的郑重:“我开始施术。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请保持安静。”
她退后半步,双手在身前缓缓抬起。浓郁的忆质从她掌心涌出,如同一层薄纱般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将那些趴在不死途肩头的、在地上蹦蹦跳跳的睡蕉小猴们笼罩其中。
猴子们的身体猛地一僵,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失神。
紧接着,一团团浅粉色的光点从它们的体内飘散出来,在半空中旋转、凝聚,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那排并排摆放的法身飘去。
光点没入法身眉心的瞬间,那些原本安静沉睡的少年躯体轻轻颤了一下,皮肤下有细微的流光掠过。
不死途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那排法身,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他脸上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紧张的、像是等待判决般的专注。
最左侧那具法身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不死途的瞳孔骤然收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具法身面前,蹲下身,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诗人?科尔?科尔!你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法身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瞳,过了好几秒才渐渐聚焦。
科尔眨了两下眼,视线从不死途脸上移开,又收回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回应:“老大……我很好。前所未有得好。”
他顿了顿,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属于人类的手掌,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顺着不死途的力道慢慢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声:“就是这身体……”
不死途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没什么,不习惯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换。”
科尔却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换?为什么要换?”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的弧度:“有了这个身体,我就能自己当诱饵钓鱼,把他■的那些变态的■把拽下来,塞他■的■眼里。”
旁边那具法身也悠悠睁开了眼睛,老白坐起身来,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他抬手拨开眼前的碎发,眼里还带着几分刚苏醒的茫然。
听到科尔那番口吐芬芳,老白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愧是诗人……当真是妙语连珠。”
不死途:“……”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手从科尔头顶收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喜欢就好。”
三月七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星:“……巡海游侠平时说话都这样的吗?”
星把棒棒糖换了个边叼着,想了想:“大概吧。”
“那波提欧可真是文明标兵了。”
“确实。”
更多的法身开始苏醒,一具接一具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活动着新生的四肢,目光在彼此之间扫过,然后齐刷刷地转向不死途的方向。
不死途站在他们中间,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个少年的肩膀:“……欢迎回来。”
信使退后两步,抱着迪斯科球,看着那些正在活动四肢的巡海游侠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不死途转过身,朝信使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信使女士。这份恩情,巡海游侠记下了。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信使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这福音本身吧。”
她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堆东西,哗啦啦地堆在不死途面前。
那是一堆迪斯科球,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堆得像一座小小的粉色山丘,每一颗都泛着均匀的、刺眼的死亡芭比粉色光泽。
“如果真想报答——”
信使的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热忱,“就带上这些争取将福音遍布星海。让每一个角落都能感受到这光芒的温度,让每一个灵魂都能在旋律中找到归宿。”
不死途看着面前那座粉色山丘,沉默了片刻。
他身后的巡海游侠们也安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堆迪斯科球,表情各异。
科尔蹲在不死途脚边,伸手戳了戳其中一颗,那颗球应声转动起来,镜面折射出的粉色光斑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不死途,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意味:“老大,咱们以后出门是不是得标配这玩意了?”
不死途:“…………”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迪斯科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了风衣口袋里:“……先收着。”
贾昇正要开口,口袋内的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是特别联系人才有的特殊音效响起。
他摸出终端,低头看了一眼。
【塔塔开:老弟,给个祝福。ipg】
图片是一张船舵和操作台的照片。
【贾昇:你这是?】
【塔塔开:撞进酒馆,快给我上个BUFF,争取一头撞进他们的藏宝室。】
贾昇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起那些假面愚者五花八门的整活历史,又想起酒馆那帮人连自己人都坑的优良传统,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打字。
【贾昇:……按照假面愚者的整活能力,你确定他们不会把宝藏藏在厕所里?】
【塔塔开:少废话,快,我们这边准备加速撞击了。】
【塔塔开:别磨蹭!赶时间!】
【塔塔开:就算他们真把宝藏藏在厕所,我也统统打包带走!反正是“送”给老太婆的。】
【贾昇:……】
【贾昇:行行行,祝你们撞得准、撞得狠、撞完还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