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折纸大学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边缘斜斜地切进来,在白色的小圆桌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来古士靠在一把藤编椅子里,面前摆着一杯饮品,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几个抱着书稿的学生从他旁边的桌边经过,有人朝他这边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争论着某个学术命题。
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抱着书稿行色匆匆的学生,又落回远处草坪上三三两两争论着什么的身影上。
争论的内容在他听来确实有些浅显,但正是这种浅显,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近乎怀念的感触。
记忆中也有过类似的午后,那些如今看来已经太过遥远的求学时光,
久远到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经历过的,哪些是被漫长岁月磨损后重新拼凑起来的碎片。
来古士目光落在邻桌两个女生身上。她们正举着终端翻看什么,其中一个忽然“蕉”了一声。
来古士的动作顿了一下,粉色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眯起:“蕉?”
不过片刻功夫,类似的音节就在咖啡馆的各处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蕉”这个音节夹杂在正常的对话中,像是某种被刻意植入的噪音。
邻桌那两个女生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涎水。
紧接着,一团浅黄色的烟雾从她们身上炸开,烟雾散去后,原地只剩下两只嘴歪眼斜的睡蕉小猴,正歪着头发出“蕉蕉”的叫声。
“蕉——”
“蕉蕉——”
烟尘从校园各处升腾而起。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瞬间就将整片视野笼罩在一片浑浊的、带着甜腻气息的雾霭中。
那些被烟雾吞没的人身体在烟雾中扭曲,衣衫在变形的过程中撕裂成碎片,露出底下毛茸茸的躯体。
短短几个呼吸间,原本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几个学生就变成了嘴歪眼斜、流着口水的睡蕉小猴,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茫然又天真的神色。
随即他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齐刷刷地转过头,朝着校长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更多的猴子从烟雾中涌出来,汇成一股毛茸茸的浅黄色洪流,转瞬间就淹没了这家小小的咖啡馆,裹挟着来古士一同向前奔涌。
来古士被这股洪流裹挟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些正从他腿间钻过去的猴子,又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些嘴歪眼斜的面孔,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
即便在翁法罗斯内部搞事的那些日子里,他对外部宇宙的监测也从未放松过,自然能够认出,睡蕉小猴。模因病毒。原始博士的手笔。
他抬起手,拨开一只正试图攀上他肩膀的猴子,从猴群中脱离出来,退到咖啡馆屋檐下的阴影里。
猴子从他身边涌过,继续朝校长室的方向狂奔,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蕉蕉”声。
来古士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片浅黄色的洪流从他面前奔涌而过,沉默了片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审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灾难。”
即使如此评价,来古士却没有阻止这场闹剧的打算。
他没必要在这种场合暴露太多,更没必要替别人收拾烂摊子……直到校长室那扇窗户被从内侧砸碎。
一颗迪斯科球从破碎的窗口中飞出,在空中旋转着上升,速度越来越快,体积也越来越大。
无数细小的镜面在午后的日光下疯狂折射着刺眼的光芒,眨眼间就膨胀成一颗足以笼罩整片太阳的时刻的粉色太阳。
死亡芭比粉色的光晕从球体表面倾泻而下,将整片校园笼罩在一片诡异而绚烂的光幕中。
来古士的身体猛地一僵,看着那颗正在旋转的迪斯科球,粉色面具下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光芒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一种熟悉的、不受控制的冲动就从意识深处涌了上来。
他的左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右腿跟着迈出一步,身体已经自动完成了半个旋转。
来古士:“……”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开启了与其余几具赞达尔分身的通讯频段。
通讯频段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频段内顿时陷入一片欢声笑语中。
【这不是吕枯尔戈斯吗?怎么又扭起来了?】
【看这背景……匹诺康尼?】
【哟,难得见你主动联系我们。怎么,是翁法罗斯的太阳当腻了,想改行当舞王了?】
【我这边正在处理一组关键数据,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理由打断我。】
来古士一边被迫转了个圈,一边在频段内开口,声音带着努力维持的平静:“放下手头的项目,去给第64席找点事做。博识尊陨落后,他的日子有些过于安逸了。”
通讯频段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笑声。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要我们去找那个只能和猴子为伴的狂人麻烦?】
【要录像吗?这种画面可不常见。】
【在翁法罗斯我都已经看腻了,还不常见?】
【不过你确定要这么做?搞出这模因病毒的明明是那个奇异的变量,倒霉的却是原始博士,你的逻辑回路该不是已经坏掉了吧?】
来古士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猴群和粉色光晕共同统治的街道,
两种模因病毒在空气中交锋,将这片太阳的时刻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谁也不肯退让的斗歌现场。
“假设睡蕉小猴的模因病毒未被散布,另一方便无须使用更强的模因病毒进行覆盖。根源在于第64席位的实验产物已对匹诺康尼的梦境环境造成了实质性的污染。
因此,无论从因果链的起始端还是责任归属的角度进行推演,第64席位均须承担全部责任。逻辑链条完整且无懈可击。”
通讯频段里传来一声哼笑,【这明明是迁怒吧?】
“博识尊虽然并非直接死于我手,但翁法罗斯的实验却促成了这件事。因此在决策权上,我应该占据更多比例。”
来古士顿了顿,目光穿过那片混乱的街区,落在远处校长室的方向,“现在,按我说的做。”
频段内沉默了片刻,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笑意,只有一种带着几分郑重的确认。
【……明白了。】
校长室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打砸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尖叫。
来古士叹了口气:“当真是……不得安生。”
……
校长室内,贾昇拎着蕉授的后脖颈将他提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那张猴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惹了麻烦就想跑?今天我们干脆吃猴脑吧?”
蕉授的瞳孔骤然收缩,四条短腿在空中疯狂蹬踹:“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上面有人!”
“上面有人?”贾昇歪了歪头,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甩了一下,“那你叫他下来啊。”
三月七从旁边探过头来:“……喂。不要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啊。咱们是正派角色,正派角色。”
“我说说而已。我看起来像那么丧心病狂的人吗?”贾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无辜得不行,“拒绝食用野生动物,从你我他做起。”
“像。”星在旁边毫不犹豫地接话,“你看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还有,容我提醒一下,这是人。”
校长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星期日站在门口,步伐比平日急促了几分,一向平和的眼里此刻带着一种罕有的怒意。
他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狼藉的景象,最后落在被贾昇拎着的蕉授身上。
一股奇异的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无形的涟漪在室内荡开。
蕉授的身体猛地一僵,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失神,随即瞳孔放大,四肢的挣扎渐渐停止,整只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说出你的全部计划。”星期日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蕉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催眠了折纸大学的校长……取消了课程和考试……举办彩梦校庆……引导学生传播‘睡蕉小猴’的IP……”
“你的身份。”
“隶属原始博士,二等研究猿,普利蒙……在匹诺康尼执行基于‘模因’的返祖实验……”
“最终目标。”
蕉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进行意识层面的挣扎,但星期日施加的压制力太过强横,那种挣扎只持续了瞬间就彻底溃散。
“如果不是今天的意外……我原本打算在知更鸟的演唱会上引爆模因病毒……将其传遍寰宇……让全银河都变成睡蕉小猴的乐园……”
三月七的瞳孔微微收缩:“演唱会?那岂不是看直播的人都要变成猴子了?”
星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还好提前揪出来了。要不然知更鸟的演唱会,怕是要变成猴山。”
星期日眉头微微蹙起:“家族已经找到了普利蒙在现实中的身体,并加以拘束。只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窗外,落在那些还在缓慢恢复的人群身上。
那些人身上的粉色浓郁得刺眼,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星期日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太愉快的东西,最终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死途这时终于摆脱了老白的舞步。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伸手扶住旁边的书架才站稳,风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带歪到一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胡乱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然后朝星期日走了过去。
“星期日先生。在下有不情之请。关于这只猴子的处置,能否暂且交由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蕉授身上:“巡海游侠与原始博士之间有些旧怨。如果能在蕉授口中得知原始博士的踪迹,在下感激不尽。”
星期日微微一怔。他上下打量了不死途一番:“……巡海游侠?阁下是?”
“在下拉曼查,”不死途微微欠身,“前巡海游侠之首。”
星期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他转向蕉授:“告诉我,原始博士在哪?”
蕉授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四肢开始剧烈抽搐,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痛苦和恐惧的扭曲表情。
“他……他在……”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信使上前一步,浓郁的忆质从她掌心涌出,将蕉授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感知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收回手:“没用了。他的意识被人动了手脚,一旦出现可能暴露情报的情况,相应的机制就会被激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蕉授嘴歪眼斜的脸上:“现在他什么都不剩了。只是一只……除了本能什么都没有的猴子。”
蕉授的身体停止了抽搐,趴在地上,眼神空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偶尔发出几声含混的“蕉……蕉……”的声响。
不死途看着地上的蕉授,轻轻叹了口气,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巡海游侠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信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与平日里不太相符的郑重。
她转向不死途,目光落在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以肉体凡躯击杀毁灭的令使,着实令人敬佩。”
信使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在我看来,一群敢于向不义与压迫抗争的战士,不该落得变成猴子在森林中浑浑噩噩、至死都不知自己是谁的日子。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不死途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转而看向一旁沉浸在独舞中,动作越来越奔放的老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该不会想……”
“那只是向宇宙播撒福音的手段,而并非目的。”信使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让战士们只能沉湎于虚幻的梦中,尽管美好,对他们而言却太过残忍。”
她说着,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泛着淡粉色光泽的晶体,在指尖转了转:“我此前去流光忆庭的一个据点,偷……咳,进了一批法身。以福音覆盖睡蕉小猴的模因病毒,再将意识导入法身,他们自然就可以行走于现实。”
不死途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不敢相信的沙哑:“我……我需要做什么才能……”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信使摇了摇头。
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布道般的炽热,“巡海游侠的意志,值得被铭记。他们的抗争,值得被传颂。而福音,本就应当照耀每一个值得被拯救的灵魂。只是……”
不死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泛着光泽的晶体上:“只是……什么?”
信使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些法身,是我从一个有些独特癖好的高层手里进的。因此外形上可能不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保证,没有什么问题。用过的客户都说好。你如果还有疑虑,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
与此同时,黄金时刻的酒吧里。
吧台后面,一个棕发少年正在调酒。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起,露出这个年纪才特有的清瘦前臂。
此刻他正将一杯调好的酒推到吧台上,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加拉赫揉了揉鼻子,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有些狐疑地扫了一眼酒吧门口:“……谁在念叨我?”
他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但那股莫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决定今晚早点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