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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2章 有用,我不杀你

    年过完,李纲进了宫。

    年节的爆竹红纸还贴在宫门上,边角叫风撕了,透着股将散不散的热乎气。

    老头儿候了这些日子,进了殿门,腰板还是直的。

    王伦没绕弯子,把一摞纸推过去:“赵构写的。几十篇。你给朕看看,是真才,还是花架子。”

    李纲坐下来,一篇一篇翻,翻得很慢。

    殿里静,火烧得正旺。

    翻到一半,李纲的手停了。

    “官家。”他抬起头,“这些策,有一半老臣想过,却没敢写。”

    “另一半呢?”

    “另一半,老臣没想过。”

    王伦点点头:“人呢?”

    李纲把纸摞齐,双手放回案上。

    “赵构这个人,老臣看着他长大。”李纲说,“他的才学,用在纸上一等一。用在人身上,下下等。”

    “怎么说?”

    “他治得好策,治不好人。连他自己,都治不好。”

    王伦站起身。

    “行了。你去吏部领差。”

    李纲躬身退下。

    退到殿门口,老头儿停了一步。

    “官家。”李纲忍不住道,“用人如其策,勿用人如其人。”

    “朕记得了。”

    李纲出去了。

    王伦看着案上那摞纸,看了一阵。

    话是好话。

    可这天底下,策是人写的。

    出宫上车,车过城北静巷。

    王伦掀帘看了一眼。

    高墙,一盏灯,门口两个兵站着,枪上挑着小小的红灯笼。

    过完年,灯笼还没摘。

    他放下帘子,吩咐去天牢。

    下午,车到了天牢。

    正月的牢房,阴冷。

    狱卒提前得了信,把最里头的号子收拾出来,生上了炭盆。

    赵构穿着一身囚衣,见王伦进来,撩衣跪倒:“罪臣赵构,叩见陛下。”

    几个月的牢饭,没把他吃垮,倒把他吃白了。

    人白净,手上有墨痕,脚下一摞一摞的纸。

    王伦在条凳上坐了。

    “你的策朕看了。拿给李纲也看了。”

    赵构的呼吸紧了紧:“李相公……如何说?”

    “他说,策是真策,人是纸上人。”

    赵构伏在地上,半天,轻声道:“罪臣不敢辩。”

    “起来吧。坐着说。”

    赵构没敢起。

    王伦也不催,自己拿起最上头一篇,翻了翻。

    狱卒搬了张矮凳进来,搁在赵构腿边。

    “税赋篇里说,三十税一。”王伦道,“辽东新附,几十万人等着吃饭,军粮哪里出?”

    赵构抬起头。问到他的纸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罪臣策里写了。以工代赈,军屯三年。辽东的土,撒种就有粮,军屯之粮养兵,兵护屯民开荒。三年之后,屯田成,赋税就有了根基,三十税一,行得通。”

    一口气说完,他伏回去:“罪臣纸上之言。”

    “答得好。”

    王伦又拿起一篇:“官制篇里,你要复古。复哪个古?”

    赵构一凛,答得飞快:“三省归一,宰相治事,台谏言事。权分则事滞,事滞则民怨。”

    “你是说,朕如今的官制不好?”

    “罪臣是说前朝。”赵构的额头沁出汗,“前朝官制冗叠,罪臣策里写的,是给大明省官省钱。”

    王伦不置可否,把纸放下了。

    “你在北边的时候,杀过朕的人。”

    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赵构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地,肩膀绷得死紧。

    “罪臣……罪臣当时……”

    “张青,孙二娘,白胜。”王伦一个一个数,“他们的坟,朕前些日子去上过香。他们跟朕讨账,朕答应了,一笔一笔,跟你算。”

    “今日算第一笔。”

    赵构不动了。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轻响。

    王伦换了个坐姿。

    “朕问过狱卒。你在牢里这几个月,日日要纸笔,写了几百张,写得手都肿了。”

    “朕想了想,你这人如果杀了,便宜你了。”

    “一刀下去,你就成了死皇帝。

    江南那些还观望的人,往后年年给你烧香,拿你当旗号。

    你的死,能给他们添十年的胆。”

    “朕不杀你。”

    赵构的肩膀松了一线。

    “你的策,大明用。”王伦道,“你的人,大明也用。”

    “燕京要办个学院。北边新定,人心要用书去收。你去当山长,教书。”

    赵构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准是哭是笑。

    “罪臣……教书?”

    “教大明的娃。”王伦淡淡道, “教你的治国策。教得好,是你的功。教得不好,是误人子弟,罪加一等。”

    赵构怔了半天,又问:“学生……是哪家的娃?”

    “燕云的。”王伦说,“汉人的,契丹的,女真的,都有。”

    赵构低着头,想了很久。

    “罪臣教。”

    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磕了三个头。

    “谢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

    “先别谢。”王伦站起身,“朕的账是一笔一笔算的。你害死的那些人,命债记在你头上,书教得再好,也只是利,不是债。

    债,用你后半辈子还。

    还到哪天,朕说了算。”

    “罪臣明白。”赵构的额头贴着砖,“罪臣只求一桩。”

    “说。”

    “父皇他们……”

    “活着。”王伦道,“有饭吃,能画画。”

    赵构不动了。

    父子三个皇帝,如今住在一座城里,隔着几条街,谁也不见谁。

    王伦走到号子门口,停了半步,没回头。

    “书教成那天,你自己去梁山上,跟那几个弟兄说。”

    王伦出了天牢,日头正好,就是有些晃眼。

    回程的车上,吴用问:“官家,真放他去燕京?不怕他跑?”

    “跑?”王伦闭着眼,“他能跑到哪儿去?”

    吴用不言语了。

    也是,这天下,如今还有他跑得到的地方么。

    当晚,赏功的册子送到了御案上。

    一本一本,王伦批得很快。

    批到最后一本,笔停了。

    扈三娘。

    出河店她替他挡的那一箭。

    她自己说是箭冲大纛去的,她正好在边上。

    王伦想了想,在她的名字后头,添了一行小字。

    搁笔,吹灯。

    同一时刻,天牢最里头那间号子。赵构坐在自己的纸堆上,拿起最上头那一篇,就着炭火,看了很久。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窗外的更鼓,敲过四更。

    赵构常常吸了一口气,好像看到了未来五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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