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李纲进了宫。
年节的爆竹红纸还贴在宫门上,边角叫风撕了,透着股将散不散的热乎气。
老头儿候了这些日子,进了殿门,腰板还是直的。
王伦没绕弯子,把一摞纸推过去:“赵构写的。几十篇。你给朕看看,是真才,还是花架子。”
李纲坐下来,一篇一篇翻,翻得很慢。
殿里静,火烧得正旺。
翻到一半,李纲的手停了。
“官家。”他抬起头,“这些策,有一半老臣想过,却没敢写。”
“另一半呢?”
“另一半,老臣没想过。”
王伦点点头:“人呢?”
李纲把纸摞齐,双手放回案上。
“赵构这个人,老臣看着他长大。”李纲说,“他的才学,用在纸上一等一。用在人身上,下下等。”
“怎么说?”
“他治得好策,治不好人。连他自己,都治不好。”
王伦站起身。
“行了。你去吏部领差。”
李纲躬身退下。
退到殿门口,老头儿停了一步。
“官家。”李纲忍不住道,“用人如其策,勿用人如其人。”
“朕记得了。”
李纲出去了。
王伦看着案上那摞纸,看了一阵。
话是好话。
可这天底下,策是人写的。
出宫上车,车过城北静巷。
王伦掀帘看了一眼。
高墙,一盏灯,门口两个兵站着,枪上挑着小小的红灯笼。
过完年,灯笼还没摘。
他放下帘子,吩咐去天牢。
下午,车到了天牢。
正月的牢房,阴冷。
狱卒提前得了信,把最里头的号子收拾出来,生上了炭盆。
赵构穿着一身囚衣,见王伦进来,撩衣跪倒:“罪臣赵构,叩见陛下。”
几个月的牢饭,没把他吃垮,倒把他吃白了。
人白净,手上有墨痕,脚下一摞一摞的纸。
王伦在条凳上坐了。
“你的策朕看了。拿给李纲也看了。”
赵构的呼吸紧了紧:“李相公……如何说?”
“他说,策是真策,人是纸上人。”
赵构伏在地上,半天,轻声道:“罪臣不敢辩。”
“起来吧。坐着说。”
赵构没敢起。
王伦也不催,自己拿起最上头一篇,翻了翻。
狱卒搬了张矮凳进来,搁在赵构腿边。
“税赋篇里说,三十税一。”王伦道,“辽东新附,几十万人等着吃饭,军粮哪里出?”
赵构抬起头。问到他的纸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罪臣策里写了。以工代赈,军屯三年。辽东的土,撒种就有粮,军屯之粮养兵,兵护屯民开荒。三年之后,屯田成,赋税就有了根基,三十税一,行得通。”
一口气说完,他伏回去:“罪臣纸上之言。”
“答得好。”
王伦又拿起一篇:“官制篇里,你要复古。复哪个古?”
赵构一凛,答得飞快:“三省归一,宰相治事,台谏言事。权分则事滞,事滞则民怨。”
“你是说,朕如今的官制不好?”
“罪臣是说前朝。”赵构的额头沁出汗,“前朝官制冗叠,罪臣策里写的,是给大明省官省钱。”
王伦不置可否,把纸放下了。
“你在北边的时候,杀过朕的人。”
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赵构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地,肩膀绷得死紧。
“罪臣……罪臣当时……”
“张青,孙二娘,白胜。”王伦一个一个数,“他们的坟,朕前些日子去上过香。他们跟朕讨账,朕答应了,一笔一笔,跟你算。”
“今日算第一笔。”
赵构不动了。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轻响。
王伦换了个坐姿。
“朕问过狱卒。你在牢里这几个月,日日要纸笔,写了几百张,写得手都肿了。”
“朕想了想,你这人如果杀了,便宜你了。”
“一刀下去,你就成了死皇帝。
江南那些还观望的人,往后年年给你烧香,拿你当旗号。
你的死,能给他们添十年的胆。”
“朕不杀你。”
赵构的肩膀松了一线。
“你的策,大明用。”王伦道,“你的人,大明也用。”
“燕京要办个学院。北边新定,人心要用书去收。你去当山长,教书。”
赵构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准是哭是笑。
“罪臣……教书?”
“教大明的娃。”王伦淡淡道, “教你的治国策。教得好,是你的功。教得不好,是误人子弟,罪加一等。”
赵构怔了半天,又问:“学生……是哪家的娃?”
“燕云的。”王伦说,“汉人的,契丹的,女真的,都有。”
赵构低着头,想了很久。
“罪臣教。”
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磕了三个头。
“谢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
“先别谢。”王伦站起身,“朕的账是一笔一笔算的。你害死的那些人,命债记在你头上,书教得再好,也只是利,不是债。
债,用你后半辈子还。
还到哪天,朕说了算。”
“罪臣明白。”赵构的额头贴着砖,“罪臣只求一桩。”
“说。”
“父皇他们……”
“活着。”王伦道,“有饭吃,能画画。”
赵构不动了。
父子三个皇帝,如今住在一座城里,隔着几条街,谁也不见谁。
王伦走到号子门口,停了半步,没回头。
“书教成那天,你自己去梁山上,跟那几个弟兄说。”
王伦出了天牢,日头正好,就是有些晃眼。
回程的车上,吴用问:“官家,真放他去燕京?不怕他跑?”
“跑?”王伦闭着眼,“他能跑到哪儿去?”
吴用不言语了。
也是,这天下,如今还有他跑得到的地方么。
当晚,赏功的册子送到了御案上。
一本一本,王伦批得很快。
批到最后一本,笔停了。
扈三娘。
出河店她替他挡的那一箭。
她自己说是箭冲大纛去的,她正好在边上。
王伦想了想,在她的名字后头,添了一行小字。
搁笔,吹灯。
同一时刻,天牢最里头那间号子。赵构坐在自己的纸堆上,拿起最上头那一篇,就着炭火,看了很久。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窗外的更鼓,敲过四更。
赵构常常吸了一口气,好像看到了未来五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