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二日，明军大营里，杀猪宰羊，好不热闹。
种师中让辎重营收拾了十口肥猪，又从延安府运来的萝卜、白菜堆在伙房外头。
伙头兵们从清晨便开始忙活，大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从早飘到晚，整个营寨都浸在这股厚实的荤腥气里。
打了胜仗的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端着粗瓷碗，拿肉汤泡着干饼吃，脸上挂着笑。
没有酒，这是韩世忠下的死命令，但笑声和吆喝声比喝了酒还热闹。
中军帐里也摆了饭。
几张条桌拼在一起，上头搁着炙羊肉、炖骨头、炊饼和几碟酱菜。
将领们围桌而坐，吃得香，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石宝撕着一根羊肋骨，吃得满手是油。
这羊肉，还是侵入西夏的时候，扫荡了不少牧场，还有敌人寨子里面缴获的。
不吃白不吃，吃了还滋补，敌人的羊肉，味道那就是香！
他抬眼看了看唐斌，这家伙提着饼，沾着羊汤吃，闷着头，也不说话，嘴上的动作却不慢一分，一小会就吃掉半张饼。
石宝仰着头，咧嘴道：“老唐，肩上那伤不碍事吧？昨夜你那盾牌上挨了好几刀。”
“皮肉伤，缝了几针就没事了。”唐斌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倒是山士奇，昨晚堵谷口的时候，一个人顶在最前面。”
山士奇正在喝汤，闻言放下碗，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顶的。
陷阵营的弟兄们，都在谷口列了阵，那些西夏兵不过是困兽犹斗。”
石宝拿袖子抹了把嘴：“你们俩别推来推去了。
昨夜那一仗，山谷里打得漂亮，谷口也堵得严实。
那群西夏兵是横山最好的夜袭好手，走夜路比山猫还灵，结果呢？
三百人摸进去，活着回去的不到五十个。
这才是我们该打的仗啊，现在想着，只恨没有早些遇到官家！”
这话一出，诸多将领都默契的点头，眼睛都闪着光。
武将做到这个份上，真的舒服了！
“官家英明！咱们兄弟们只管杀人就行！
不过，今日的功劳，解珍、解宝兄弟乃是头功。”唐斌放下碗，“要不是山地营先发现了动静，放他们进来再包了饺子，那群猎户出身的西夏兵没那么好收拾。
他们真的是专业的，不得不服！”
解宝正往嘴里塞了块肉，闻言摆摆手：“哨兵发现的，我就是传了个信号。
要说功劳，孙安和卞祥两个人才是厉害！
从塬壁上冲下来，那一下子才叫猛，敌人的队形一下子就被冲垮了。”
孙安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淡淡道：“冲阵容易，厉害的是韩将军的计谋！
把我们都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他提前在山谷两侧都布了伏兵，那群西夏兵就算被照明弹晃了眼，也不至于连退路都找不到。”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韩世忠。
韩世忠正拿着筷子夹菜，见众人都看他，把筷子搁下，摆了摆手：“仗是你们打的，功劳是弟兄们的。
都看着自己的兵，让他们吃好肉，把气力补回来。
接下来还有硬仗，银州还在前头。”
帐中气氛松快了些。
石宝又撕了一根骨头，嘴里嘟囔着“等到了银州城下老子再劈几个”。
关胜和庞万春依旧坐在角落，偶尔碰一下汤碗，不怎么说话。
岳飞坐在靠帐门的位置，甲胄未卸，只是将头盔搁在膝头，静静地听着众人说话。
他年轻，不是不说话，而是这些人，很多都是他的前辈，不管是经验，还是武力，很多都值得他学习。
虽然说跟在官家身后，学习到了很多，但是想要在战场上拿下功劳，还得靠自己！
岳飞现在想的很简单，那就是多学多看，有不懂的地方，多问询。
这才是关键的地方！
等桌上饭菜撤下去，舆图重新铺开，帐中的气氛便沉了下来。
“李良辅的这几轮试探，全折了。”韩世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头一天，五百骑兵冲锋，被关胜的重骑碾了。
七路斥候想迂回，被热气球盯死。
昨晚上，三百西夏兵想烧粮草，让山地营包了饺子。
三招全试了，三招全败。”
“换我是他，下一步就只剩下一个字……退。”种师中捋着花白的胡须接话道，“野战打不过，迂回被看穿，夜袭也讨不到便宜。
再拖下去，士气就要被磨光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后退，退到一个能依托坚城固守的地方，逼我们去攻城。”
“银州。”徐猛子吐出两个字。
“只能是银州。”种师中点了点头，“银州城墙厚达两丈有余，三合土夯筑，是横山东段最坚固的堡垒。
嵬名保忠在城内还有数千守军，加上嵬名阿吴带来的援兵，至少还能凑出一万多兵马。
他想在银州城下跟我们再打一场……不是野战，是守城战。”
石宝冷哼一声：“守城？咱们的火炮还没全使上呢。”
“火炮能轰塌城墙，但不能替他开城门。”韩世忠沉声道，“嵬名阿吴退守银州，真正的意图，可能不是靠城墙挡住我们，
而是把铁鹞军摆在银州城外作为机动兵力，城内的嵬名保忠固守城池。
一内一外，互为犄角，想在我们攻城的时候里应外合。”
种师中点了点头：“我军正面攻城，铁鹞军从侧翼杀出，城内的嵬名保忠再从正面压上来。三面同时动手，不好对付。”
“那就让他来。”徐猛子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想一内一外交替夹击，那我们就正面固守，先把他的铁鹞军顶住。
只要铁鹞军冲不进来，城里的嵬名保忠就不敢出城。
拖到他们锐气耗尽，再一起收拾。”
韩世忠看了徐猛子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心照。
他转过身，对帐中诸将道：“传令，大军休整一日，后日拔营。各营把该磨的刀磨了，该补的火药补了。
银州城下，还有一场硬仗。
拿下银州城，西夏的脊梁骨，就在我们手中了！
封狼居胥，大有可能！”
众将纷纷起身领命。
石宝扛着刀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到了银州城下老子劈五个”。
关胜和庞万春并肩走出帐门，两人的影子在帐帘上一闪便不见了。
等帐中诸将散尽，韩世忠和徐猛子不约而同留了下来。
舆图上的无定河，在灯火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从银州城东侧蜿蜒而过。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站在舆图的两侧，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必言说的东西。
片刻后，徐猛子抬手在无定河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韩世忠微微颔首，两人便各自出了帐。
第二日午时刚过，种师中站在中军帐前，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压：“传令各营，即刻拔营。
目标……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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