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他们的火器射程比我们预想的远得多,骑兵正面冲锋就是送死。
第二,他们的重骑,比赵宋的骑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我们的河西马对上他们的铁甲马,没有胜算。
第三,他们的斥候战法远在我们之上,我们所有的隐蔽迂回,在他们面前都是笑话。”
李良辅的脸色更难看了。
阿吴说的是事实,但正是因为是事实,才让人更加憋闷。
“那你说怎么办?银州就摆在那里,总不能一仗不打就把城让了吧。”
嵬名阿吴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舆图前,抬手指了指银州城的位置。
“四万明军,我们不到三万。野战我们已经试过了,没有胜算。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先退。
把所有兵力收拢到银州城下,背靠坚城,逼他们来攻城。
他们的火炮虽然厉害,但银州的城墙是三合土夯筑,厚达两丈有余,不是一天两天能轰开的。
如果他们要围城,我们就据城死守,拖到他们粮草耗尽;如果他们要强攻,我们就在城下与他们对阵。”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停在了银州的位置上:“至少,比在野地里,被他们的大炮轰散了强。”
李良辅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知道阿吴说得对。
野战不是对手,就只能守。
守城还有机会,野战连机会都没有。
阿吴又道:“还有一件事。那团飘在天上的东西,白天我们的行踪全被它盯死了。
白天的仗没法打,就只能在夜里打。
今晚,我打算派出一支精干小队,趁夜色摸到明军侧翼,搅乱他们的营寨。
如果能把他们的粮草烧了,银州之围至少能拖上十天半月。”
李良辅眼睛一亮,立刻道:“我的人去。横山羌里有一批猎户,走夜路比山猫还灵。
让他们摸过去,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阿吴点了点头:“那就你来安排。人不要多,精干即可。今晚摸过去,搅他一场。”
李良辅挑出了三百人。
都是横山猎户出身,穿皮甲,打绑腿,脸上抹着锅灰,每人腰间挂短刀,背上负着油罐和火折子,是天生的夜袭好手。
三百人趁着夜色,沿干涸的河床摸出了大营,朝明军侧翼的山谷摸去。
领队的猎户对这一带地形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在山谷里穿行。
他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猫,身后的队伍拉成一长列,贴着塬壁往前走,不发一声。
天上的热气球,夜里确实看不见他们了。
这正是阿吴和李良辅定计时的底气所在……白天你盯着,晚上你总不能还飘在天上吧。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明军的夜间戒备,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严。
解珍、解宝的山地营是干什么的?
他们翻山越岭是看家本事,夜间山林是他们的主场。
两人早就在侧翼的山谷,还有塬壁上布下了暗哨,那些哨兵藏在土洞里、伏在草丛中,三五人一组,轮流值守,一有风吹草动便能察觉。
最先发现动静的是解宝。
他蹲在半山腰一处土洞里,忽然按住了身旁亲兵的肩膀,低声道:“别动,听。”
那亲兵屏住呼吸,果然听见山谷里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没这么密集。
解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还真来了。放他们进来。”
他示意暗哨不要出声,让西夏人再往里走一段。
然后掏出一枚信号筒,往天上一举,拉下了引线。
一枚明亮的火球撕裂了黑暗,像一颗突然升起的太阳,将整片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神机营新造的照明弹,加了特殊的火药配方,燃烧时间长,光亮范围大,悬在半空中,缓缓往下降,将地面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露。
那三百西夏猎户正摸到山谷中间,忽然间天地一片通明。
所有人都暴露在刺眼的白光之下,像一群被翻出来的地鼠。
有人惊恐地抬头望天,有人下意识抬手去挡眼睛,有人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惊呼。
队伍瞬间大乱。
解珍站在高处,挥刀怒吼:“杀!”
山谷两侧伏兵齐出。
山地营的弩手一轮弩箭下去,便放倒了几十人。
解宝带人从侧翼杀入,将西夏人的队伍拦腰斩断。
那些猎户虽然擅长夜行,却从未见过照明弹这种东西,更没见过有人能在黑夜里,把这等天光撒下来。
在照明弹的白光下,他们就像是瞎了眼的兔子,东奔西窜,摸不到路,也找不到同伴,只有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明军的弓弩和短刀之下。
孙安和卞祥从另一侧的塬壁上冲了下来。
孙安早就急不可耐,每一戟下去便是一声惨叫。
卞祥的双刀翻飞如轮,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脚底下踩着的全是西夏人的尸首。
山士奇和唐斌带着陷阵营的步兵,从谷口堵了上来。山士奇的长矛稳扎稳打,一矛一个,毫不花哨。
唐斌护在他侧翼,盾牌格开西夏猎户垂死挣扎的短刀,反手一剑便结果了对方。
他们的步兵列成密集横队,像一堵墙般往前推,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三百精干猎户,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
连领队的百夫长都交代在了山谷里。
逃回去的溃兵个个面无人色,有人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们把天光打下来了……那光比白天还亮,什么都藏不住……”
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但所有人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透骨的恐惧。
嵬名阿吴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良久没有言语。
李良辅站在他身旁,脸上的表情比白日更加灰败。
三百猎户,横山最好的夜袭好手,一夜之间没了大半。
他再也不敢提偷袭两个字了。
“天光。”
嵬名阿吴望着远处暗下去的山谷,重复了一遍这个他并不理解的词。
他转身朝帐中走去,甲胄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日全军收缩,退守银州。
这仗,不能再在野地里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