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们都受到了皇帝王伦的影响。
这些年来,皇帝陛下一直灌输着打仗的收益问题,每一仗打下来,得拿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能光图一个痛快。
所以,他们这些将领每一次打仗,都想着划不划算的问题。
这笔账,徐猛子从梁山一直算到今天。
出多少粮,耗多少火药,折多少兵马,拿多少战果,他在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徐猛子这话一出,归属于朝廷的将领们,纷纷都露出了笑容,还有眼神中的自信之色。
孙安和卞祥互相碰了一下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庞万春嘴角微翘。
石宝也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从来不怕打硬仗,只怕打亏本的仗。
若是四万大军出来一趟只拔几个寨子,回去连军费都抵不上,那才是最大的失败。
姚古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徐猛子。
这个年轻的副帅,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说话不疾不徐,却句句带刺。
实在太过傲慢了,甚至完全意识不到西夏人的麻烦。
他以为横山是那么好啃的?
以为兴庆府是那么好打的?
从前赵家朝廷发五路大军讨伐西夏,那是何等的阵势,结果呢?
灵州城下折了多少兵马,永乐城里死了多少将士,种谔那么能打的人,打了一辈子也没能踏进兴庆府的城门。
果然,一直的胜利,一定会滋生出傲慢与轻敌。
这些朝廷禁军,从山东打到河北,从河北打到太原,一路胜仗打下来,怕是觉得天下没有他们打不下来的地方了。
看来刚才种师中说过的那些提醒,这些禁军精锐将领们明显没有听进去。
“光有自信是不够的。”
姚古大声说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徐将军,四万人也是性命。自信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铠甲挡箭矢。
如果战败的话,那是恐怖的损失。西军在这里守了一百多年,每一代人都在跟西夏人打,我们不是怕打,是知道深浅。“
“横山不是梁山,西夏人不是金国人,这仗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打。“
“不。有我们在,一定会赢。“
徐猛子淡淡说道,眼神锐利无比。
他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们从山东的水泊,一路打到这里,可不是来听西夏人的废话的!“
“姚将军,西夏人是嵌在我大明一侧的獠牙,我们想把这獠牙拔掉。
既然早晚要拔,不如现在就动手。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想拔就难了。“
“光靠嘴巴,谁都可以说赢。“
姚古针锋相对地说道,丝毫不退。
显然,他认为朝廷禁军,对于灭国计划的执念,简直是异想天开。
皇帝都没有说过要灭国,而是说要给他们足够的教训即可。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破其犯边之寨,毁其前沿壁垒,而后收兵回防。
这群骄兵悍将,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们是疯了吗?
明明是作战计划,他们竟然直接讨论到了兴庆府。
从银州到兴庆府,中间隔着漫长的山路和沙漠,他们以为是在逛自家后院吗?
一群疯子吗。
……
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诸多将领面面相觑。
堂中的空气像是绷紧了的弓弦,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一句话说错便点燃了火药桶。
显然没想到,原本协商报复,此刻竟然扯到灭国之上。
不过是春节时西夏人越境偷袭,掳了些边民,抢了些牛羊,按惯例打回去便罢,怎么说着说着,便成了要踏平兴庆府。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夸张。
几个西军老将交换了一下眼色,眼中满是无奈。
他们在西边守了一辈子,深知西夏的底细,那不是三两仗就能打垮的对手。
种师中望着姚古,这老小子,鼻子都气歪了。
姚古那张脸涨得通红,鼻孔翕张,嘴唇紧抿,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种师中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姚古不是怕打仗,是怕打烂仗。
西军在这里守了一百多年,从来都是守多攻少,打惯了稳仗,忽然来了一群张口便要灭国的同僚,换谁都得懵。
韩世忠舔了舔嘴唇,他看看姚古,又看看徐猛子,最终开口道:“徐将军,姚将军,两位都消消火气。
大家自然都希望赢,谁不想赢呢。
本将倒是觉得,眼下打赢第一仗,或者说拿下第一场胜利,才是最为关键。
不知道大家可认同?”
这话一出,彼此之间的火气明显都小了很多。
韩世忠这话说得巧,既没有驳徐猛子的脸面,也没有否定姚古的谨慎。
他把话头从“灭不灭国”拉回到了“怎么打第一仗”,让两边都有了台阶下。
姚古想了想,胸口那股气慢慢顺了下去。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韩世忠给了他台阶,他便顺着下来了:“不错,拿下首胜,肯定最为关键。
第一仗打好了,后面怎么都好说;第一仗若是打砸了,说什么都是空的。”
徐猛子同样点头,那张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缓和:“韩将军的话,徐某认同。
打赢第一仗,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这话一出,在场的将领们,纷纷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有人松了松领口的革带,有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劲头,总算过去了。
韩世忠这才转身,重新拿起长棍指向舆图,高声道:“那就行了。
眼下说一说西夏国内的防御情况。
其实这些年来,咱们不是没想过彻底灭掉西夏,只是西夏占据了横山一线,他们在关隘地区修筑了大量的防护寨子。
那些寨子修得又密又险,往往是寨中有寨,墙外有墙,每一处都卡在要紧的关隘上。
而且横山山脉呈东西走向,关键一点,北缓南陡。
北面是荒漠和草原,适合西夏骑兵机动,来去如风;南面则是高原沟壑区,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黄土高原,这地方对我们步军有利,骑兵跑不起来。
可是这地方没啥战略意义,占了也没用,我们要的是北面那片平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