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之前,下马威肯定是有的。
种师中这番话半是提醒,半是试探,想看看朝廷这些骄兵悍将被人泼了冷水之后是什么反应。
是跳起来反驳?
是不以为然?
还是虚心受教?
只是朝廷兵马这边,居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质疑。
徐猛子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似乎觉得这些话都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什么不同。
孙安和卞祥对视了一眼,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们在太行山上,跟金国人打过山地战,知道山里怎么打。
种师中说的那些,山谷纵横、山地不同,对他们来说不是新鲜事,是早就交过学费的旧课。
不得不说,将领之间的风格差别还是很大的。
西军的将领们习惯了战前先强调困难,生怕下面的人轻敌冒进,这是他们跟西夏人养成的习惯,吃亏吃怕了。
朝廷的禁军将领们则是一副“知道了“的表情,没有不服,也没有畏惧,就是平静。
很显然,梁山这群人历经多年的血战,各方面都变得大为不同。
他们打过硬仗,也打过烂仗,从水泊里几百号人打到今天坐拥天下,知道什么时候该狂,什么时候该稳。
种师中干咳一声。
这种一下子冷场的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应对几个刺头的反驳,结果全没用上。
堂下那群人该坐的坐,该站的站,连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他当即对韩世忠道:“你来说吧。给徐将军他们介绍一下咱们这边的情况,还有这一次的作战计划!
如果有异议,可以直接提出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一次,官家交代得很清楚,让我们准备的时候多谨慎一些,作战的时候可以大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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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忠吞了口唾沫。
他的内心也很复杂。
过去他的身份其实并不高,在西军里不过是个中下层将领,纵然战功赫赫,可朝廷里没人替他说话,打了半辈子仗也就是个偏将。
可是一下子让官家提拔,还成了重要的作战将领,副帅的身份站在这里,满堂的悍将都等着听他说话。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上的那道刀疤。
每次紧张的时候他都有这个小动作。
韩世忠深感肩膀上的担子很重,更觉得这一战务必要胜利,而不能出差错。
这可不是以前在赵家朝廷的时候了。
输了大不了挨一顿训斥,顶多发配到边远州郡吃几年黄土。
这是大明立国之后第一次攻打别的国家,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天下百姓都在看着,官家也在看着。
若是打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韩世忠转过身,指着身后的舆图,高声道:
“眼下我们延安府,归属于鄜延路。除此之外,还有环庆路、秦凤路、泾原路。
这几路各有驻军,各守一段边境,从东到西排开,像一扇屏风挡在横山南面。”
“此地还有两处营造的军寨,分为塞门寨、龙安寨,都是我们自己的寨子,是鄜延路北上的前哨。
出龙安寨,就可以向银州、石州进发。
不过这两地,都有西夏重兵把守。”
说到这里,韩世忠拿起一根长棍,朝着舆图一角点了点。
长棍末端敲在羊皮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响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顺着棍尖望去,只见舆图上横山山脉,像一道脊梁般横亘在宋夏之间。
“这些年,攻打西夏最大的麻烦乃是横山。“
“这座山拱卫了西夏,易守难攻,山势险峻,北缓南陡。从南面往上攻,是仰攻,每一步都要拿人命填。“
“西夏也是依靠横山山脉,构筑了大量的防线,每一条山脊上都有烽火台,每一道沟壑里都可能藏着伏兵。
山岭地形,攻城极为艰难,每一处寨堡都卡在要害上,绕不开,只能硬啃。“
“从东往西,银州、石州、夏州、盐州、洪州等地拱卫,像一串珠子挂在横山北面。
核心腹地则是兴庆府和西平府。“
就在这个时候,孙安突然站起身,高声问道:
“如果我们打到兴庆府的话,能够抓到他们的皇帝吗?”
这话一出,全场窒息,陷入死寂一片。
连韩世忠手里的长棍都停在了半空中,忘了往下放。
堂外的风呼地灌进来,吹得舆图哗啦啦地响。
案上的军报被风掀起几页,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行军序列。
过了好一会,姚古冷笑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像是刀子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孙安将军,我佩服你的勇武和想法。”
“兴庆府乃是西夏的国都之地,在座的每一个西军将领,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能踏进兴庆府的城门。
所有人都想拿下那里,作为武将,谁不想达成灭国成就呢?那可是灭国之功,多少名将一辈子也碰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像是在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可是很遗憾地告诉你,想要通过横山,最终抵达兴庆府,乃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横山一路,西夏人占据优势,对进攻者极为不利。
就算你啃下了银州,还要啃石州、夏州,还要越过沙漠和草原。
过了横山,就是沙地,几百里没有人烟,水井都被西夏人填了。
就算你过了沙地,还要面对西夏最后的精锐铁鹞军,那是党项人最精锐的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来去如风。“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起码,以我们的兵马,很难做到。“
“总要试一试!“
这一次说话的,不是孙安了,而是徐猛子。
这位副帅此刻的意志,明显带着强烈的攻击欲望。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铁,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们两万精锐,加上西军兄弟们的两万,四万的大军,如果只是简单地报复一下,打几座寨子就收兵,那我们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那实在太可惜了!“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黝黑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战争总要有收益的。我们吃的粮食,还有物资,都是无数的百姓佝偻着腰,从土里种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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