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沉默了。毕自严的话,他没法反驳。
朱慈炅年岁虽小,但手段非常老辣,关键人品十分没有保障,毫无底线,人称小魔帝。
当初国库没钱,他直接抄了所有藩王的府库。诸藩不是没有意见,是全被圈在南京,连一个卫兵都没有了,不敢有意见。
你以为诸藩没反抗,靖江王就跳出来了,然后当众被抽,还就在太祖爷面前。
勋贵有没有意见?皇家幼儿园和皇家军校就在皇宫,说辞好听得很,本质却不言自明。别说勋贵了,有点地位的边将都一波接一波给朱慈炅送人质,还他妈的要给钱。
建奴一直是隐患,对洞吾也天天磨刀霍霍的,跟荷兰人的战争一直没有停。虽然这个战争的目的已经纯纯就是立个靶子,为了大移民和刺激造船。
《朕问》和《通报》天天说前线又战败了,某某某升官发财了,那边水稻一年收四次,然后不知不觉向渤泥移民都快百万了。
温体仁心里门清,这某某某的纯粹查无此人,爪哇打仗死的全是渤泥、日本、马打蓝和北大年的人,甚至是葡萄牙人和英格兰人,大明次次都压阵。只要明军真出动,好像还没有输过。
这场战争进行到现在完全是打仗如同儿戏,大明出钱当导演,藩属出兵跟荷兰、亚齐、柔佛三国联袂表演。
荷兰等国得胜,藩属得利,大明得移民。三家皆赢。只要荷兰人撑得住,这一仗可以打到天荒地老。
国内养寇早砍头了,这藩属养寇还有奇效,一边打仗还能一边赚钱,这个事完全颠覆了大明士大夫的想象。
追究这些事根源,无不在说明朱慈炅的行事风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一个没有道德礼法枷锁的皇帝,偏偏声望还高得可怕。苏州城就发生过有人说朱慈炅坏话,被一群菜农活活打死的惨事。
士绅煽动民众和东厂的戏班、《通报》的文字、遍布基层的宣令官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从来没有人舍得像朱慈炅一样花费海量的人力物力搞宣传。
想到朱慈炅,温体仁就对未来完全没有信心。
张瑞图如何,当初太子党的旗帜,朱慈炅正经的老师,张瑞图的儿子还关在大牢里呢。就算做到首辅又怎样?韩爌如何,落水而亡。
恢复宝钞这个事,温体仁的确可以携大势在大议上通过。但结局真的很容易如同杨一鹏说的,变成杨国忠。
宝钞印多少的最终决定权在朱慈炅,大明不可能什么仗都像南洋一样打,打洞吾、打建奴稍有不顺,到时候财政跟不上,就朱慈炅那尿性,谁敢指望他不大印宝钞。
而宝钞一旦再度贬值,全国上下都要跟着一起遭殃,钱不值钱可比没钱还可怕。
温体仁对这种情况其实没有感觉,但这种情况一旦出现,等于得罪了天下人,必然是要有个替罪羊,不是杨嗣昌就是他温体仁。
温体仁盯着绿色茶汤,突然觉得这杯茶好像真的有毒。
不过,温体仁似乎同时也在茶汤里看到了他在礼部的前副手林焊那张老脸,致仕的消息传来,那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然后就是门前车马疏。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啊。他不敢想象他错过这次入阁机会的后果。他已经五十八了,五年后六十三岁,到时候内阁会空出几个位置,又会出现多少竞争者。
温体仁终于还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脸笑容。
“当年于少保知道不知道拥立郕王有毒?有些事终是需要人做的。景会,这是不是就是温长卿的《李永贞回忆录》?”
毕自严瞬间语塞,目光低垂。他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却没有喝。过了一会,又原样放回桌上。
《李永贞回忆录》出现的时间太巧合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有人在针对施凤来,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不让他重回内阁,重点怀疑对象就是韩爌。
温体仁以**自比就是个笑话,但劝说他放弃恢复宝钞,几乎就是在劝说他放弃入阁,这不就是《李永贞回忆录》的效果。
温体仁没有拂袖而去,还能笑着反问,已经相当给面子了。
温体仁这个玩笑其实是真的,真的有人出手想要阻止他和施凤来入阁,这个人就是坐在主位的刘一燝。
温体仁以清流自居,官场名声其实很好,但作为江南名士,他公然拒绝东林党的拉拢,天生就带有原罪。如果不是沈演和唐世基跑出来帮他打架,温体仁的孤臣形象还能隐藏更久。
刘一燝对温体仁其实并算有太大恶意,他早就看出温体仁的虚伪,但政治人物不都是这样,刘一燝自己又能好多少。
刘一燝也受到身边人的影响,最关键的是温体仁挡了钱谦益的路。不过,温体仁还是非常谨慎的,没有像施凤来一样,露出什么明显的马脚。
在明确钱谦益出局后,刘一燝甚至产生过换用温体仁的想法。今天温体仁能上桌,就是刘一燝知道,温体仁已经挡不住了,而且这并不是因为他刘一燝的支持。
“好了,这里没有什么《李永贞回忆录》。来,吃杨梅,这是腌制的,生津止渴、开胃健脾,有这个渴不死。
来子由说要回家种杨梅,老夫看来,未尝不是一门好生意。”
温体仁笑着拿了一颗,放在嘴里。
“嗯,齁甜。不知道是陶罐的还是玻璃罐的?犬子开了一家陶罐厂,给搞食品的供货,但生意不好做了,因为出现了玻璃罐,拿到玻璃技术的人还越来越多。
他也想要,皇店司说他有偷税记录,条件不够,也是够倒霉的。他来找老夫,老夫明确告诉他不行。那怕是儿子,在我这也不能徇私,要不,不乱套吗?”
沉香圆桌周围瞬间其乐融融,什么军国大事都不如一颗梅子。
李标也开口了。
“张阁老拿到了玻璃技术,听说他一口气开了一摸一样的两家,一家给长孙,一家给次子,这眼光看得远。”
杨一鹏接了这个话题。
“那还是不公。他长孙也是林欲楫的外孙,门路更多,他家老二就全靠他一个退休阁老。老夫都可以想象,同样条件,他孙子生意肯定比他儿子做得好。”
这种家务事,在坐大佬没有不头痛的,尤其是刘家、温家这样的大家族。刘一燝是老三,温体仁是老四,都不是长房,虽然地位高可以做主但不占礼法,好坏都惹口舌的。
可以想见,遗产税的事一旦传开,这麻烦更大。温体仁说的提前分家,说不得真的要考虑,但就算分家也是个问题。杨一鹏笑话张瑞图,但谁家里不是这种情况呢。
刘鸿训果断插嘴,不继续这个问题。
“来阁老家的杨梅不是这味,等他今年收了送来你们就知道了,陛下都喜欢吃他家的。对了,中午听来阁老中书李建泰说,来阁老要封太师,这个事你们知道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良久,刘一燝才露出笑容,举了举他手中的玉底游龙戏珠玻璃杯。
“托孤大臣,来子由不负陛下,陛下也不负他,应该的,你们都羡慕不来。”
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了。
温体仁抬手抚须,靠,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