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
华山岳打量着四周,负责押送他的蛮族士卒上千,将他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没有任何脱身逃跑的机会。
而且他的双手被镣铐锁住,口中也被麻绳勒住,想要自尽也做不到。
华山岳的心沉了下去。
他虽然和蛮族交战多年,但也从未见过大单于,只是对对方的手段有所耳闻。
能够统御草原诸多部落的头领……
其地位,相当于齐国的皇帝。
不,甚至要更强!
齐国的皇帝,还要受到宗室、六部和官员们的掣肘,做事无法随心所欲,如今麾下的各个州府对他的号令也都阳奉阴违。
而这位大单于在蛮族可是说一不二。
没有任何人胆敢违抗他的命令。
这是无与伦比的权威。
虽然华山岳对自己的意志力有足够信心,但联想到这个给南境带来多年恐怖阴影的男人,内心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颤。
经过两个时辰的行路,华山岳被带到了蛮族王廷的所在地。
其实说是王廷,本质上,就是蛮族大单于指挥军队的营地罢了。
蛮族多年以来都靠游牧为生,并未建造太多城池,虽然昔日夺下了平阳府,但大单于也并未定居在那里,而是将一部分驻军驻扎在城中,充当蛮族监视南境的一座军事堡垒。
而如今蛮族大军袭击边关七城,大单于的军帐,自然设立在玉门城之外。
“是图门千夫长回来了!”
“他好像抓了个齐人?”
“那人看上去好眼熟……是华山岳!是玉门城的齐军都统华山岳!”
“天啊!”
“快去禀报大单于,华山岳被我们抓了!”
刚走近蛮族王廷大营,华山岳便听到四周传来闹哄哄的动静,无数双眼睛汇聚在他身上。
那些眼神中充满了恶意。
嘲讽、恶毒、暴戾……
这些年来,华山岳亲手杀过不少蛮人,就单单最近两个月内,死在他手中的蛮族千夫长就有三个,百夫长十几人,余下的兵卒更是近百人。
这些蛮族士卒们,每一个都对他恨之入骨。
有不少人大声嘲笑着,甚至还有人拔刀走了过来。
“都滚开!”
图门见状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华山岳的重要性,不可能让这些人为了泄私愤而对华山岳的性命造成什么威胁。
他的亲卫们推开了激动的人群,而后一路向着大单于的军帐快步而去。
……
王廷大帐内。
帐内二十余支牛油火炬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羊脂、汗臭与铁锈混杂的浓烈气味。
华山岳被推搡着走了进来。
帐中两侧分列着蛮族各部将领,人人披甲按刀,目光如鹰隼般聚拢在他身上。
正北面是一座抬高的木台,台上铺着整张白虎皮,虎首完整地保留着,张着獠牙钉在靠背顶端,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虎皮上坐着一个人。
华山岳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凶悍的将领,落在那个身影上。
那人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坐在宽大的熊皮椅中甚至显得有些瘦削。
他穿着一件深赭色的皮袍,领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貂尾,衬得脖颈修长。
对方面容约莫五十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甚至有些近乎病态的苍白。
蛮族的大单于,就长这个样子?
华山岳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在他的想象中,这位统一了草原的霸主应该是身材魁梧、面相凶悍暴戾,才能够镇得住蛮族这么多桀骜不驯的单于、将领们。
但他没想到大单于看上去十分瘦弱,就连面相也并不凶。
如果不是坐在那个主位上,华山岳甚至会以为他只是蛮族之中一个放牧的牧民罢了。
“见过大单于!”图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俘获华山岳的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邀功般地抬头看向座上那人:
“属下将华山岳带来,请您发落!”
大单于闻言抬头,将目光落在华山岳脸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仿佛在斟酌思索着些什么。
良久,大单于才终于缓缓说道:“华都统,图门说你宁肯自刎也要换部下活命,这样的勇士,本单于一向是敬重的。”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温和,听上去不像一位威震草原的霸主,倒像是个久病初愈的老者。
有人上前解开华山岳嘴上的麻绳,但他却依然没有作声。
他知道这只是铺垫罢了。
蛮族和他是死敌,即便再互相敬佩,也不会放弃这个获得敌人情报的好机会。
相信针对自己的逼问很快就会开始了。
果然,在见到华山岳没有回应后,大单于笑了两声,身子微微前倾。
“我敬佩勇士。”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些许,浑浊的颜色忽然变得清亮,压迫感瞬间攀升上来:“所以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
“镇南王麾下有多少兵马、粮草屯在何处、各营主将的性情弱点……你回答我十个问题,我就饶你一命。”
帐中一片寂静。
两侧的蛮将们屏着呼吸,目光在大单于和华山岳之间来回游移。
华山岳站在那里,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将半边衣甲染成深黑。
但他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看着座上那人的眼神十分平静。
“体面的机会?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些什么……我是镇南王府的都统,我享受着南境百姓们多年以来的敬仰的爱戴,享受着王府丰厚的供奉,如果我现在死了,我的美名会传回南境,流传千百年。”
华山岳举起带着镣铐的双手,笑道:
“这才是真正的体面。”
“来吧,请杀了我!”
大单于闻言,双眸猛地眯了起来。
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齐人将领,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大胆。
即便被抓到敌人的大本营中,也没有任何恐惧不安,甚至主动求死……
这就是齐人所说的……
舍生取义?
大单于没有发怒。
他靠在椅背上,轻声问道:“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考虑个屁!”华山岳突然暴怒吼道:“老子若是死在这里,就是家国英雄!”
“老子若是卖了南境,就是背家叛国的奸贼……”
“人最多不过几十年的寿命,但美名奸名却能传几千年,你以为老子会为了苟且偷生,让自己落个不忠不孝的骂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