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中央人影绰绰，洛瑟兰回头望向後方。
那里本该是退路。
亚瑟站在焦土上，陈旧的盔甲覆着灰尘，幽蓝的魂火在头盔的缝隙里跳动，映得面甲後面什麽都看不清。
利德则站在他左边，手握着巨剑。
只有两个人，却挡住了精灵的退路。
後排的骑士把盾牌抵在身前，面面相觑，就是没人敢先迈出一步。
年轻的骑士更是手心全是汗，有些握不住盾牌。
洛瑟兰的心沉了下去。
毫无疑问，他们被围困住了。
尽管他们面对的只是两名骑士，但事实就是这麽荒谬。
他抬高声音，「收缩阵型，以我为中心，全部靠拢！」
命令很快传下去，但在混乱的战场中也只是掀起了一点波浪。
军团的阵线已经从中间断开，左右两个方向都有精灵在逃散，有的精灵甚至把武器丢在焦土上口
就在这时，艾欧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陛下，已经有不少士兵被圣橡庇护遣返回翡翠之冠了。」
洛瑟兰握弓的手一紧。
「多少。」
「至少有五千。」
洛瑟兰闭上眼睛，又睁开。
「庇护什麽时候破？」
艾欧纳摇头。
「还差一些。」
洛瑟兰沉默了很久。
他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所有接近濒死的精灵都会被母神送走。
可被送走的人越多，现在的军团编制就会愈发混乱，甚至溃不成军。
到最後，他们甚至根本不是帝国的对手。
但圣橡的庇护现在仍未被破除。
所以精灵需要绝境，这支军团需要绝境，他还不能退。
看来还需要添最後一把火。
「所有人不许後退。」
他呐喊着，但仍然有不少精灵没听到。
精灵仓皇逃着，一名年轻的精灵骑士惊慌地从他马侧奔过，满脸是血。
「快走。」
「已经完了————」
「该死————」洛瑟兰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勒转马头，靴跟一磕马腹，冲上高坡。
狂风掀起他绣着金橡纹路的斗篷，银白发丝凌乱，贴在他光洁苍白的脸颊两侧。
他望向下方，深吸一口气。
「全军停下！」
他再次厉声呐喊：「全军停下！！」
这一次有人听见了，所有精灵慢慢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坡上的身影，包括那些只有两条小腿的
蘑菇。
洛瑟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冷声道：「看看你们的模样。」
「看看你们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精灵们一愣，低下了头。
「告诉我，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麽。」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一名游侠迟疑着开口，声音很小：「为了————为了母树。」
「没错，为了母树。」洛瑟兰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即声音陡然提起，「为了母树，为了精灵的未来，可你们现在像什麽？！」
「像一群懦夫！」
有人的脸涨红了。
「你们在畏惧什麽？畏惧敌人比你们强大吗？」
莱瑞安站在人群里，沉默不语。
一名骑士鼓起勇气站出来，仰起头：「并不是，陛下，只是敌人实在————」
「你们还要为自己找藉口吗。」
那名骑士的话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吐出什麽。
洛瑟兰俯视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你们只是害怕了。」
安静，这一次无人再应答。
他把佩剑举起来，剑尖指向天空。
「我不怪你们，畏惧是活着的证明，可是今天，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还有战斗意志的，跟着我继续上。」
「懦夫留下。」
「如果要战死，我会第一个死在这里。」
人群安静了几秒，有一名精灵游侠抬起了手中的短刃。
「为了母树。」
他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人都听见了，他们同样举起了武器。
「为了母树！」
「为了母树！！」
洛瑟兰把剑向前一指，「跟我走！」
人群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
洛瑟兰带着精灵游侠冲了过去，马蹄踏进土里，溅起来的泥巴落在两侧精灵的铠甲上。
莱瑞安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这条路，看了两秒，然後他也把剑举了起来。
「骑士团，跟我走！」
「是，团长！」
骑士齐声呐喊，他们翻身上马，跟着莱瑞安冲了出去。
剩下那些还在犹豫的精灵，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而那些卓尔精灵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重新隐入阴影。
亚诺骑在灰龙上，望着精灵齐齐掉头，眉头皱起。
「他们想做什麽。」
下面骑马疾驰的加尔文冷声道：「不管他们想做什麽，都已经迟了。」
「啊啊啊，本伯爵来了！」
布兰伯爵骑在佩琪背上呼啸而过，一头撞进精灵军团，雪域瞬间覆盖了这片战场，精灵化作冰雕被撞飞了出去。
「散开！散开！」
「是猪，大野猪！」
「莱瑞安。」洛瑟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只野兽交给你，那两位骑士交给我。」
莱瑞安迟疑了一下：「可是————」
「不用可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服从命令。」
莱瑞安深吸一口气。
「是。」
他点了一支骑士小队，转身离去。
洛瑟兰勒住缰绳，抬弓对准了天上的灰龙。
这一瞬间，仿佛都风停了下来，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他把全部心力灌进这一箭，月华在弓身绽开，亮得像一颗被拉下物质位面的星辰。
他一松手。
【月光矢】
箭矢化作一道洪流，呼啸着穿过战场，树木被气流压低，沿路的精灵全被吹得抬不起头。
这道光芒转眼间便到了亚诺面前。
这一箭与先前所有箭矢都不同，亚诺感觉得到自己躲不开。
轰！！！
箭矢撞上灰龙的瞬间，光华把整片战场照亮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冲击波卷着泥沙向四面推开，把最近的树木连根拔起，把成排的士兵掀翻在地，地上的草烧成黑灰，空气里全是焦味。
灰龙哀嚎着往下坠，砸进地里。
亚诺只能从龙背上翻下来，抬头望向坡上那个身影。
洛瑟兰没有选择追击，只是收起长弓，拔出了短刃。
因为加尔文已经到了。
马蹄声响起，剑光向他劈落。
洛瑟兰抬刃去挡。
「铛古怪的力量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短刃差点脱手，胯下的战马四条腿同时折断，砸出一个坑。
洛瑟兰在地上滚了半圈，撑着站起来，手指还在发颤。
简直不可思议。
这人类的力量属性，比莱瑞安还要恐怖得多。
「陛下！」法师团赶到，挥舞起了法杖。
【阳炎爆】
【冰风暴】
【炎阳射线】
火光与冰雪淹没了加尔文，地面腾起一片白烟。
洛瑟兰藉机翻出坑洞，刚一落地，又有剑光到了。
亚诺来了。
阔剑劈来，洛瑟兰横刃一挡。
接着是加尔文，一柄阔剑跟着砸下，他侧身闪开，剑锋擦着肩甲过去，在他英俊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伤痕。
「王！」骑士们回防了过来，但被史莱姆骑士给纠缠住了。
「不要过来！」洛瑟兰厉声喝道，「谁也不许过来！」
他刚说完，加尔文与亚诺就同时上前挥剑。
他左挡右支，连连後退，刃与剑撞在一起，火星溅开，脚下的焦土被踩出一道道沟。
加尔文又是一剑挥出。
洛瑟兰整个人被击退，双脚在地上犁出几十米长的沟才勉强停住。
所有精灵都愣住了，难受得说不出话。
那是他们的王。
然而现在，他们的王竟然这麽狼狈。
阵线最前方，精灵们想往坡上冲，史莱姆骑士把他们顶了回来，前排的人直接被推得坐在地上o
那倒地的游侠脸色苍白地说道：「我们过不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是啊，过不去。
王就在那里，在那里流血，可他们过不去。
城墙上，奥利恩望着洛瑟兰被击退的身影，神色复杂。
「如果我们是为了同胞，他是为了什麽坚持到现在。」
陈屿在他旁边摇晃凝胶。
「当然也是为了同胞，不过每个人选择的路不同，所以他们站在我们对面。」
奥利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对，这不能成为他们迫害半精灵的理由。」
「不过这场战争，精灵似乎要输了。」他的神色略微松了一些。
陈屿摇头。
「其实还早呢。」
奥利恩转过头：「还早？」
陈屿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远方。
洛瑟兰用行动回答了他们。
这个男人又挺直了身体。
他没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侧身避开亚诺的剑，反手拉开长弓，一箭射出，箭在半空爆开，把靠近的加尔文逼得後退。
加尔文再度上前，他立刻收弓，抬刃格挡。
一进一退，看着狼狈，他眼中的火焰却始终没有熄灭过。
双剑同时袭来，洛瑟兰举刃去挡，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在地上滚了数圈。
他撑着站起来时，手里的短刃已经断了，只剩半截。
「陛下！」
一名游侠冲上来，把自己的刀递过去。
「这是我的刀。」
洛瑟兰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
加尔文与亚诺跟了上来。
加尔文举起剑，洛瑟兰横刀挡住。
「精灵的王，你在坚持什麽。」
亚诺从侧面挥剑，洛瑟兰踉跄後退，嘴角渗出血来。
「你还有什麽坚持的理由。」
洛瑟兰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短刃再次挡回身前，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继续格挡。
一次，两次————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直到再无力挡住这攻击。
两柄骑十剑，一左一右，同时穿透他的胸膛。
冰冷的剑穿体而过，随即双双抽出！
喷涌的温热鲜血瞬间浸透铠甲，顺着铠甲精致的纹路肆意流淌，滴落在滚烫的焦土上。
洛瑟兰身形一晃，口喷鲜血，膝盖重重一软，半跪在地。
「陛下！！」
精灵们看到这一幕，双眼发红，嘶吼着上前。
「让开！让开啊！」
「该死——你们让开！」
他们挥舞着剑刃，砍在金属史莱姆组成的盾墙上，火星四溅，但盾墙顽强地抵挡住了他们的攻击。
「让我们过去！让我们过去！」
盾墙前面，年轻骑士心急如焚，把双手按了上去，指甲拼命抠进盾牌的缝隙。
即便是手指流淌出鲜血，也没察觉。
「开啊。」他说，「你开啊。」
盾後传来史莱姆闷闷的哼唧，还是没有动。
他身後有牧师甚至有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念起了祷词。
「母神，救救我们的王。」
就连莱瑞安也看见了。
他正抵挡着大野猪的獠牙，望见那个半跪的身影时，整个人精神不由得恍惚。
他们的王败了。
他们输掉了这场战争。
他这一恍神，佩琪就冲撞过来，把他撞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数圈，爬起来时，仍然望着洛瑟兰的方向。
所有精灵都在绝望地望着这道半跪的身影。
鲜血不断从洛瑟兰胸口流淌而出，在身下汇聚成一滩血洼。
那柄游侠赠予的普通战刃，从他无力垂落的掌心滑落，重重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似乎在宣告一切都结束了。
然後下一秒，他的手指微微动弹起来。
他颤动着身躯，凭藉顽强的意志，手撑着地面，一点点起身。
精灵们屏住了呼吸，不敢喘一口气，生怕吹口气他就倒下了。
洛瑟兰膝盖缓缓离开地面，直立起了腰来。
他站起来了。
刚站起来的时候站得不太稳，差点再次摔倒，但他还是撑住了。
洛瑟兰微微俯身，弯腰捡起脚边那掉落的战刃，缓缓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仰天呐喊。
「一切为了母树！」
「不死不罢休！」
所有精灵先是一安静，然後红了眼眶，然後声嘶力竭地跟着呐喊起来。
「王还没死！」
「他还在战斗！」
「为了母树！」
「为了母树！」
无数呐喊汇聚到一起，成了撼动人心的声浪，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响。
哪怕是向来理智的精灵法师，此刻也都高举法杖，跟着呐喊。
加尔文与亚诺并肩而立，环顾四周，心底升起了凝重。
他们清晰感知到，有什麽压迫着战场的枷锁正在悄然溃散。
这些精灵，真的突破了圣橡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