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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真传之秘(下)

    师徒二人立刻动手清理战场。

    熊淍咬着牙,把尸体一具具拖到崖边,挨个扔进深不见底的山涧。

    尸体坠下去,过了许久才传来闷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层层回音。所有暗器、令牌、随身物件,但凡能辨认身份的东西,都被他仔细搜出来,用油布裹得严实,埋在了十几丈外的老松树底下。

    逍遥子靠在岩壁上,摸出匕首割开肋下的伤口,动手挤毒血。紫黑色的毒血滴在石头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淡淡的白烟。他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显然疼得厉害,可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像磐石,连哼都没哼一声。

    挤干净毒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吞下去,便盘膝坐下,闭目运功调息。

    熊淍埋好东西折返回来,逍遥子已经调息完毕,苍白的脸上总算多了一丝血色。

    “你既已悟出剑魂,便有了修习一剑刺向太阳核心的资格。”逍遥子看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熊淍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这三个月他练的全是基础劈刺,连这招的边都没摸到过,此刻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

    “今日我传你真髓。这一剑的根基不在招式,而在凝聚。”逍遥子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心法口诀记好,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力走四肢,汇于剑尖。行功配三长一短的呼吸,内息走督脉上行,过肩井,穿曲池,聚于右腕,灌注剑刃。”

    逍遥子的指尖在地上画出内息路线,穴位衔接标得明明白白。

    “这一剑要拧合三样东西,丹田气,筋骨力,还有你刺破虚妄的精神意志。三者死死压缩在剑尖一点,才算摸到门槛。”

    熊淍蹲在地上,把口诀默念十几遍,生怕记错半个字。

    “接下来分三步,引动,压缩,爆发。”逍遥子接着说,“引动,是引天地元气或自身内力附于剑刃,要稳不能贪多;压缩,是把剑气反复收束,越紧实穿透力越强,最考验控制力;爆发,是刺出的瞬间尽数释放,心中只剩刺穿一切的念头。”

    “还有,全力出剑会爆发出极强白光,能晃花敌人的眼,也会暴露位置,影响你自己的视线。往后要学着适应,甚至利用它制敌。”

    熊淍用力点头,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最重要的是反噬。”逍遥子语气沉得像铁,“这一剑对经脉、气血、神念损耗极大。一招失手,你会立刻陷入虚弱,内力耗损大半。非生死关头,非必杀之机,绝不可轻用!”

    “弟子明白!”熊淍挺直腰板,声音无比坚定。

    “好。”逍遥子撑剑起身,“我演示一遍运劲法门,不用全力,你仔细感受。”

    孤锋剑斜指岩壁,逍遥子手腕微沉。没有声响,没有强光。

    熊淍只觉得周围空气骤然一紧,一股锋锐到极致的气息直逼眉心,连呼吸都瞬间滞住。

    剑意收得也快,转瞬便消散无踪。

    熊淍浑身汗毛倒竖,闭眼久久回味。

    凝聚,压缩,蓄而不发的力道,比全力劈砍更让人震撼。

    原来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花架子,是把所有力量拧成最细的一点,再毫不犹豫刺出去。

    他站在原地入了定,逍遥子也不打扰,捂着伤口静静等着他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熊淍才缓缓睁开眼。他眼里像是多了点什么,亮得惊人。

    “师父,我好像懂了一点。”他低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震撼。

    “不急。”逍遥子摆了摆手,“这一剑够你练十年的,能摸到门槛就已经很不错了。”

    熊淍挠了挠头,他想起什么:“对了!师父,那个判官……”

    “跑了。”逍遥子目光沉沉望向山林深处,语气平淡,“我削了他半只耳朵,在他脖子上划了道深口子,够他躺三五个月的。但暗河不会就这么算了。判官不过是刑堂的一个执事,他上面还有影瞳。影瞳之上,还有更厉害的角色。这次他们折了这么多人,丢了这么大的脸,用不了多久,就会派更强的杀手过来。”

    “那我们接下来……”

    “先接岚走。”逍遥子撑着剑站起身,望向熊淍方才跑回来的方向,“岚怎么样了?”

    “我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把她藏好了。洞很深,洞口爬满了藤蔓遮着,不凑近了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熊淍顿了顿,声音慢慢低下去,“她还在昏迷,身上烫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反反复复喊我的名字。”

    逍遥子沉默了片刻:“天亮之前,我们过去接她。然后立刻离开这里,往西走。我在西边有个老朋友,欠我一条命,也该到他还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往山谷深处的方向走。

    熊淍连忙拎紧铁剑,快步跟在后面。

    月亮已经从山脊往下沉了半截,清冷的月光铺满了整个山谷。

    碎石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黑红黑红的,映着月光像一摊摊凝固的墨。

    断剑、碎布、被踩烂的暗器,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山风卷过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藏在暗处低声啜泣。

    熊淍跟在师父身后走着,他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师父,您说我的剑有魂了。那您的剑魂是什么?”

    逍遥子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头,望向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兰州,是赵家庄,是十五年前被王道权一把火烧成白地的地方。

    “我的剑魂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裹着化不开的沉重,“是恨!”

    “十五年前,我恨王道权,恨暗河,恨所有助纣为虐的败类。那股恨意撑着我活下来,撑着我没日没夜练剑,撑着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我每刺出一剑,脑子里都是赵家庄的漫天大火,是我爹,我娘,我妹妹被烧得焦黑的脸。”

    “可恨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双刃剑。它能推着你变得更强,也能把你整个人烧成灰烬。你看我这一身伤,一半是敌人砍的,另一半,全是被自己的恨意熬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熊淍,目光里裹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小子,你的剑魂,别学我。你可以恨,但不能眼里只有恨。你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护住什么?想守住什么?只有这样,剑在你的手里,才是一把护人的剑,而不是一把只懂吃人的凶器。”

    熊淍沉默下来。他想起了岚;想起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想起她被铁链锁在床上,浑身插满银针的模样;想起她昏迷时,反反复复喊他名字的声音。

    “我知道我想护住什么!”他攥紧了手里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抖。

    “我要护住岚,我要让她活下来,让她平平安安醒过来,让她以后再也不用被锁在冰冷的床上,再也不用被人当成炼药的工具!我还要……”

    熊淍抬起头,迎着清冷的月光,眼底像有一团火在烧。

    “我还要杀了王道权,杀了王屠,杀光所有把活人当牲口糟蹋的败类!”

    逍遥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有出息!比你师父强。”

    他逍遥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走吧,天亮之前把岚接出来,然后我们一路往西。我那位老朋友,外号鬼手圣心,一双鬼手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他能救岚,也能帮你,把你磨成一把更锋利的剑。”

    熊淍快步跟上去。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血迹斑斑的碎石地上。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各自拄着剑,拖着满身的伤,一步一步往深山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的山涧深处,一道黑衣人影顺着崖壁慢慢滑了下来。

    那人半张脸被剑刃削掉,只剩完整的左耳,脖子上裹着浸透血的布巾。他趴在冰冷的涧水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摸出一截密封的竹筒。

    拧开筒盖的瞬间,一缕暗红色的烟雾直冲天际。

    烟雾升到半空,无声地炸开,化作一朵血红色的花。那朵花在夜空中悬了足足十个呼吸,才慢慢淡去消散。

    判官盯着血花消散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逍遥子。”他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粗石板,嘶哑又怨毒,“你和你那个小徒弟,一个都跑不掉。血神祭还有三个月,王爷正需要新鲜的上好祭品。你那徒弟根骨不俗,王爷一定会很满意。”

    说完这句话,他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涧水哗哗流淌,冲得走血污,冲不散这漫山的杀意。

    在几十里外的九道山庄,也有一朵血红色的烟花,正在夜空中缓缓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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