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仁落了大狱,刘家被尽数查抄。
朝中官员并不肯如此就停手,矛头直指刘氏一族。
出海为寇,烧杀抢掠大梁百姓,乃是叛乱,该灭九族。
在群情汹涌之际,鲁王上奏天子为刘氏一族求情,言明刘守仁虽有诸多过错,终究也立了不少功,不该落得灭族的下场。
首辅焦志行与阁老胡益纷纷附和,就连一向中立的阁老宗径也上疏力保刘氏一族。
朝中风向随之而变,对刘氏一族的攻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频繁提起刘守仁此前的政绩。
刘守仁为官多年,能升任内阁次辅,自是有些功绩的,总归要留个体面。
九月中旬,圣旨便下了。
刘守仁结党营私、徇私舞弊、治家不严等数罪并罚,判以绞刑。其亲眷所犯之罪交由顺天府审理,按律法判处,陈氏一族同理,并罚没一切违法所得。
判决下来当天夜里,宗径亲自到牢房里见了刘守仁,为其送去好酒好菜。
刘守仁坦然受之,两日后便被发觉死在了牢里。
自他一死,刘氏一族此前压下的冤案便一一被翻出,顺天府、松奉府衙乃至整个宁淮的府衙都忙得不可开交。
朝堂之上,刘门之人被迅速清算,到十月底,工部尚书、左右侍郎皆出事,工部可谓彻底空了出来。
加之被军火走私案牵连的兵部也只余下一个右侍郎申正初在苦苦支撑,户部也只剩焦志行这位尚书,政务堆积,已近乎停转。
局势既已大定,廷推迫在眉睫。
内阁诸人商议一番后,决定在十月初五这日进行廷推。
陈砚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十月初二晚上。
他立刻吩咐何安福:“备好马车,即刻回京!”
何安福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此时已是半夜,大人连夜赶路实在太辛劳了,不若先睡会儿,小的们收拾一番,明日一早再出发?”
“一刻也不能耽搁。”
陈砚兴致勃勃道:“带好干粮,带好油纸,去京城吃大户!”
一听是“吃大户”,何安福精神大振,高兴地应一声,即刻就去准备。
陈砚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便出了门,到了农家的篱笆院子里等着。
今晚的月色实在太美,也就顾不得夜风的寒凉。
院子里的动静太大,主屋的老汉披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出来,瞧见护卫们来来回回忙着,就拽了拽袄子,走到陈砚面前:“陈大人这是又要去办事了?”
陈砚笑道:“最近京中不少人家都要大摆宴席,我需得回去吃席,到时给老伯也带些回来。”
那老伯“哟”一声,凑近陈砚,小声道:“那得送不少礼吧?”
“多带几斤白面去就是。”
老汉立刻道:“咱家有白面。”
转头对屋子里高喊:“老婆子,快去把白面拿出来,大人有用。”
屋子里响起婆子的应声,没多久就抱着个布袋子出来。
陈砚推辞不要,还道:“用不了这些,有个一两斤就够了。”
老汉见陈砚执意不收,就让老婆子舀了两三斤,用油纸包好递给何安福,何安福掏了钱,与老汉推搡一番后,老汉终究还是被逼着收了。
“大人您可得放开肚皮多吃点,在咱这儿尽受苦了。”
老汉说完,又压低声音:“都送了礼的,吃少了亏得慌。”
陈砚笑道:“老伯放心,我们这些人能吃,亏不了。”
见陈砚这般高兴,老汉就知道这次进京是好事,也跟着高兴,还让老婆子把家里的鸡蛋都煮了,让陈砚与一众护卫在路上吃。
辞别二人,马车就轻快地往京城狂奔。
进京时,已是初三下午。
陈砚领着人找了家松奉白糖就蒙头大睡。
自去年松奉白糖把京城其他家糖铺子都告了后,孟永长手头越发宽裕,在京城的松奉白糖铺子就越来越多。
这些铺子的伙计多是从陈家湾来的。
陈家湾的年轻人均要去族学读书,资质好的便走科举一途,资质差的,做完启蒙后就进去松奉白糖当伙计。
这些伙计识字,又会打算盘,只需在铺子里学个几年,也就会做生意,再开新铺子时就能当掌柜。
生意想要做大,光靠陈家湾的人是不够的,还有不少从陈氏族学出来,想要找个营生的,即可去松奉白糖,也可去墨竹轩。
不止松奉白糖,就是墨竹轩也越做越大,已是日进斗金。
一觉醒来,天已黑了,铺子里竟还有不少客人,陈砚就觉上次杨慎的手稿卖便宜了。
才七万两,如何能配得上孟老爷的身家?
当天夜晚,陈砚就去了胡阁老家中。
被管家请进去时,胡阁老正在吃晚饭。
陈砚行完礼,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一眼,便笑道:“看来下官来得正是时候。”
胡益夹起一块极嫩的鱼唇送进嘴里,咀嚼了一阵,慢悠悠咽下,才问道:“什么风把陈大人吹进京了?”
瞧着便是心情极好,却不请陈砚坐下,姿态比之上次已高了不少。
显然此次刘守仁倒下后,胡益吃了个肚圆。
“听闻胡阁老每日必要吃鱼,不知何时改为吃鱼唇了?”
胡益又将筷子塞向那碟子鱼唇:“鱼终究刺多,稍不留意便会被卡,还是鱼唇好,鲜嫩、安全。”
陈砚一顿,旋即笑道:“鱼唇无刺,却也少了几分鲜甜。”
“到老夫这年纪,最要紧的就是不能让鱼刺卡喉,少几分鲜甜,却也多几分软嫩。”
陈砚笑道:“下官未曾料到胡阁老会认老。”
“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陈砚笑容不减,心里将胡益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陈砚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力气,给胡益和焦志行牵线搭桥,如今刘守仁倒了,胡益就想过河拆桥,把他一脚踢开。
还好他提早得到了消息,赶在廷推之前回了京。
否则此番廷推不止他陈砚,便是焦志行也要吃大亏。
“鱼唇虽软,或藏着最锋利的钩子,胡阁老可不能掉以轻心。”
陈砚意味深长道。
胡益却笑道:“鱼唇从入府,到端上老夫的餐桌,需得经过六人之手,如何还能留下鱼钩?”
“完整鱼钩自是会被挑出来,可断裂在其中的钩子,或就可瞒天过海。”
不等胡益开口,陈砚就坐到胡益旁边的凳子上,对胡益道:“胡阁老不妨与下官赌一赌,看吃完这盘鱼唇,胡阁老会不会被钩子刺得满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