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乾拿出纸和笔,递给王小小:“你把发现了在哪里遭遇、对方使用的武器型号、反抗过程中、亲手抓捕了两名俘虏,并且押解回了己方防线。
写下战斗细节,比如对方使用消音手枪、反击时间等关键信息。
一五一十写下来,字面要求干净,字要求见人,这个是审讯和上交的。”
王小小:“宋哥,老毛子口供快吗?”
宋乾思索:“他们是资产,受过昂贵的训练,掌握着重要的实时情报,损失一个都是赔本买卖,再加上最可悲在于,他们不怕我们,所以投降很快。在我国一侧的雪地里、人赃并获,缴获的消音武器、相机、地图、以及他们身上的伪装斗篷。”
王小小还想问……
就被宋乾打断:“你想问老毛子那边怎么样:这些间谍会怎么样?小小,我们的工作,抓到他们,审讯他们,剩下的博弈,后续都不是我们二科思考的,是军委高层决定,我们守好自己的位置。”
宋乾缓缓说:“我们不包一条龙,我们把人带回来。一师负责看守人员;二科审讯组立马赶过来;审讯组审讯,你和我做为当事人,旁听补充,审讯上我们不许插手;审讯完,把人上交。
把老毛子侦察兵的渗透路线、接应方式、目标区域交给一师,审讯组会把口供给丁首长,互相制约、互相配合。我们完成任务,等到嘉奖。”
“情报人员的准则:守边界、知分寸、不越权、不猎奇。”
王小小好奇,后世的电视电影里,A抓了间谍,A直接审问。
宋乾看着王小小:“我们抓,我们审问,会犯主观意识,这次我们是轻伤,下次,战友重伤,在医院生死不明呢?战友牺牲呢?我们审,就会暴力执法,刑讯逼供。二科涉外情报科,二科的对手是外国,任何一次暴力执法都会在国际上丢国家的脸。”
王小小终于写完了,交给宋乾,宋乾没有看内容,他嘴角抽抽:“这些报告是永久保存的,解密后要去军校当教材的,你这个狗字,在后辈面前不嫌丢人吗?给老子重写。”
王小小脸一红,嘴硬道:“写字好看了不起呀!”然后不情不愿地拿回重写。
王小小写完交给宋乾。
宋乾:“每一页都签上自己的名字,数一下有多少字,也写上去,背面写上无内容。”
王小小要抱怨了,宋乾把他的报告怼到她眼前。
王小小看到宋乾的字,报纸印刷字吗?签名和字数,背后无内容。
宋乾敲着她的头说:“形式不是形式主义,形式是纪律的外化。”
审讯室是临时腾出来的。一师的禁闭室被简单改造过,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墙上挂了盏马灯,光线昏黄但足够照亮桌上摊开的物证。
王小小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壁,手里攥着那份誊抄了两遍的报告。
宋乾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交代:“旁听不许说话,不许有任何表情,不过你是面瘫,这点最适合干情报了,更不许动手。”
她怒视他,心里嘀嘀咕咕。
老夏先进来,他脸上挂着笑,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忍不住想跟他唠家常的笑。
他进门先跟宋乾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王小小身上,笑容加深了几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小刺头,你那两块石头扔得真准。一个后脑勺一个手腕,省了我至少两天的事。”
他的语气亲切得像在夸邻居家孩子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
王小小还没来得及回话,老夏已经转身走到桌子后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俄式香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点上。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笑,但王小小忽然觉得后脊背有点发凉,她说不清为什么。
然后王漫进来了。
王小小睁大眼睛。
她哥穿着一件全新军装,手里夹着一本俄文速记簿和一支钢笔。
他在审讯桌侧面坐下,翻开速记簿,在页眉上写下日期、时间、地点、审讯对象编号,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然后他抬头看向老夏,用俄语简短地说了一句什么。
发音流畅得像在说自己的母语,但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不是冷漠,是他说话的方式本来就没有起伏。
王小小内心泪流满面。她学了半年俄语,十句话连猜带蒙能听懂两句半。
第一个俘虏被带进来,头上缠着绷带,那是被她用石头砸出来的伤口。
双手铐在前面,进门时下意识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王小小身上停了一下。
老夏没有给他继续评估的时间,他笑着开口,俄语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是暖的,节奏是轻快的,像在跟老朋友寒暄。
他一边说一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还顺手弹了弹烟灰。俘虏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回答了一句简短的话。
王漫的笔尖落在纸上。他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标准速记符号把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审讯进度时快时慢,老夏的声音始终温暖而耐心,俘虏的回答越来越流利。
王漫偶尔会停下笔,翻开另一页本子,他会用钢笔尖在某个编号上轻轻点一下,然后抬头用俄语补充一个追问。
俘虏的左腿就开始在抖,不明显。
每当这时候,老夏笑着快速说话,俘虏的手指在搓袖口扣子,说话结结巴巴。
老夏弹烟灰的时候,俘虏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些她看得懂。
老夏的武器是笑容,她的哥的武器是笔记本俘虏自己的话,她猜俘虏的话自相矛盾了。
俘虏的逃跑路线是谎言,而笑容和笔记本比任何威胁都更让谎言无处可藏。
第二个俘虏被带进来时,手腕上的绷带换过了。
她在绷带上停了一下,(全新的绷带)那是她砸的。俘虏坐下后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转向老夏。
审讯继续。
王漫的笔尖在纸上飞。
王小小已经放弃了逐句追踪俄语,她听不懂,她专心盯着俘虏的眼睛,毕竟面无表情控制不住眼睛。
瞳孔在某个问题之后缩小了,在某个词之后放大了。
老夏的笑容越发温暖,王漫的追问越发精准。
当王漫用笔尖在提纲上轻轻敲到第三下时,平静的审问。
俘虏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弹簧,肩膀塌下去,声音从防御变成了陈述。
审讯结束,俘虏被带回禁闭室。
老夏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脸上那副暖洋洋的笑容还没收。
他走到王小小面前,低头看着她,笑容里多了一丝长辈的温和:“你砸的那两个口子,省了我至少两天的事。”
王小小看着他,问了进审讯室以来第一句话:“他们怕你。”
老夏把椅子拉到她对面坐下,笑容收敛了几分:“他们怕的不是我。他们怕的是人赃并获之后回不去了。我不过是把‘回不去’这三个字翻译成了他们能听懂的话。”
他说完又笑了:“下次不去前方,审讯你来翻译。半年俄语,十句听懂两句半,够用了。”
王漫在后面合上速记簿,钢笔帽咔嗒一声扣紧。
他站起来,翻开另一本随身笔记,用标准的印刷体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妹:“第一组对话里,关键词反复出现了三次,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都漏听了。回去背一下这些词。”
王小小接过纸条低头一看,上面列着一排俄文单词,正是审讯中反复出现的那些术语,每个词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中文释义和发音提示,还在最关键的两个词后面画了星号。
她捏着那张纸条,耳根红了,是因为审讯室里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她哥用星号替她标出了信号,老夏用笑容替她演示了怎么释放信号。
而她,在未来的某一天,必须学会在这两种信号之间穿梭自如。
王漫有坐下,开始写报告,很快写好,签名和写字数,背后写着无内容。
四人走出审讯室,来到了一师临时办公室。
王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边防地图,手里攥着一包华子。
他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门口进来的四个人身上,最后停在他闺女脸上,她气色还行,耳根还有点红,但眼神清亮,不像是被审讯室里那些话吓到的样子。
老夏和王漫、宋乾立正敬礼。王德胜抬手回了礼,目光扫过王小小,她还站着,没有立正,也没有敬礼。
王德胜嘴角上扬,轻轻摇了摇头。
他语气严肃:“坐。把老毛子侦察兵的渗透路线、接应方式、目标区域给我。”
王漫上前一步,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报告,双手递过去。
王德胜接过报告,翻开扫了一眼,他站起来,拿上军帽,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路过王小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把手里那包华子塞进闺女手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乾直接拿着王小小手中的烟,打开,一人一支发了下去,喔!没有给她。
王小小怒视正义猪猪,正义猪猪居然也学会了抽烟,他……他学坏了!
王漫拿出本子记录:1967年1月16日,抽烟一支,来自王德胜副师长奖励。
王小小的肚子咕噜噜的叫起来。
三人看着她~
王小小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我忍了好久才求着肚子不要叫,我要吃饭。”
于大铁把饭菜拿了过来:“小小,这是首长叫炊事班加了两个菜。”
王小小热泪盈眶的,她来随军四年了,她亲爹终于在他师给她加了一份红烧肉和蒸蛋。
吃完饭,离开的时候,王漫把口袋立马的钱给她,还把手表给她:“供销社收手表,没钱买表。”
王小小往后看了一眼。
宋乾:“你亲爹去老毛子渗透的路线部署防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