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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归宴(求月票!)

    陈庆穿过小院,绕过老槐。

    暮色将院墙染成薄薄的橘红,檐角有归巢的燕雀落下,叫唤了两声便钻进巢里去了。

    韩氏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只竹筛,筛里摊着晒了半乾的野山菌。

    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拣着菌子上的泥沙。

    竹筛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剩了小半碗凉茶。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只当是青黛过来帮着收拾,嘴里还念叨着:「菌子拣完了,明儿让紫苏拿去炖汤,阿庆小时候最爱喝这个,可惜那个时候家里穷,没吃过几回————」

    「娘,我回来了!」

    韩氏手里一顿,一根菌子从指缝间滚落。

    她猛地抬起头。

    夕阳从陈庆背後照过来,那张脸逆着光,看不太真切,可那身形,不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又是谁?

    「阿庆————阿庆!?」

    韩氏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膝盖撞上了竹筛边沿,菌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她踉跄着从廊下跑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把,一把抓住了陈庆的手臂。

    「阿庆,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手指死死攥着陈庆的胳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娘,我回来了。」

    陈庆反手握住她,反而把她的手往自己臂弯里带了带。

    他低着头看面前的女人。

    韩氏的头发比前几年白得更多了,两鬓几乎全白,只头顶心还剩些灰黑的发丝,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

    她不是修行之人,那些丹药,韩氏的身体根本受不住。

    此前陈庆给打的养生药丸,都让平伯化了水,兑得极淡极淡才敢给她服,药补食补只能吊着慢慢养,延不了根本。

    「坐下来说吧。」陈庆扶着她往廊下走。

    「嗯,坐下来吧。」韩氏嘴里应着,手却舍不得松,像从前在哑子湾码头上牵着他去赶早市那样,生怕他走丢了似的。

    两人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了。

    韩氏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从肩膀看到膝头,问道:「阿庆,这几年你过得怎麽样?」

    每次陈庆出远门,她心里都绷着根弦。

    北苍到大罗天,隔着不知多少万里,那地方听都没听过。

    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什麽福地什麽道统,只知道儿子去了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几年不回来。

    夜里睡不着,就点着油灯坐在窗边。

    陈庆笑道:「挺好的,娘你呢?」

    「我也挺好的。」

    韩氏松开他的袖子,感慨道:「这里不愁吃不愁喝,还有细棉布,青黛那几个小丫头常来陪我说话解闷,今儿晌午还端了碗莲子羹来,搁了冰糖,甜丝丝的,我喝了大半碗呢。」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麽:「就是总惦记你。」

    「娘,你还不放心我啊。」陈庆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在哪里都饿不着。」

    韩氏听他这麽说,抿着嘴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母子俩又聊了一阵家常。

    聊了片刻,韩氏忽然拍拍膝盖站起来:「光顾着说话了,饿了吧?娘给你做点吃的去」

    o

    陈庆没有拒绝。

    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就不靠人间烟火饱腹了,可韩氏的手艺,他从小吃到大,嘴里不馋,心里想。

    灶房不大,土灶上嵌着两口铁锅。

    韩氏舀水刷锅,动作利索得很。

    陈庆就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你平伯前儿个从山里弄了一批干笋,嫩得很,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娘给你做菜肉烧乾笋。」

    韩氏从灶台下面的坛子里摸出一把干笋,拿温水泡上。

    「再烧条鱼。」

    她从水缸边捞起一条宝鱼,拿刀背一磕鱼头,刮鳞去腮,动作乾脆利落。

    陈庆看着她的背影,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不多时,灶房里炊烟袅袅而起,腊肉的咸香和干笋的醇厚混在一处,又从窗缝里飘出去。

    韩氏一边翻炒一边道:「阿庆,去把那几个丫头叫来,平日里我都是跟她们一块儿吃的。」

    「你不在,我一个人吃没滋没味的,多几双筷子热闹。」

    陈庆点头,走到院门口冲外面招了招手。

    四女果然早就在院墙外候着了,青黛手里还端着一碟子腌萝卜,白芷抱了一小坛子米酒,素问和紫苏一人拎着一把洗净的青菜,显然是早有准备。

    「师兄,伯母!」青黛带头进了院。

    「一起吃吧。」陈庆道。「以前不都是一块儿吃的?」

    青黛连忙摆手:「师兄,伯母,你们坐,我们来。」

    她把腌萝卜往石桌上一搁,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

    素问跟在後头,嘴上还不闲着:「就是就是,师兄你陪伯母说话去,灶上的活儿我们包了。」

    陈庆看了韩氏一眼,韩氏笑着摆摆手:「那你陪娘坐会儿,这几个丫头手脚麻利着呢」

    o

    不多时,石桌上便摆满了饭菜。

    韩氏拉着陈庆坐主位,自己挨着他坐下。

    「吃吧吃吧。」

    韩氏先动了筷子,往陈庆碗里夹了一箸子干笋,「尝尝,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

    陈庆扒了一口,笋乾韧中带脆,浸透了肉汁。

    他点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白芷咽下一口鱼汤,忍不住问道:「师兄,大罗天到底长什麽样啊?是不是像传说里那样,地上铺的都是白玉,天上飞的都是仙鹤?」

    素问在旁捅了她一下:「你急什麽,让师兄先吃两口。」

    她自己筷子也停了,眼睛看向了陈庆。

    陈庆放下筷子,笑着拣了些能说的讲。

    从景阳福地的外围讲起,说那里元气浓郁,又讲内围有十六支道统,太虚道在悬照台

    上,台边能看见云海翻涌。

    四女听得入了神。

    「那祖师呢?林祖师长什麽模样?」白芷追问。

    「祖师平时不太露面,大多在道场当中,旁人不敢近前。」陈庆笑道:「样子嘛,其实祖师很不错。」

    四女对大罗天依旧十分好奇,问东问西,陈庆也简单回应着。

    暮色彻底沉下来,院里虫鸣渐起,混着四女叽叽喳喳的问话,韩氏偶尔的关切、陈庆的笑声,在这後院传开。

    好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摩罗道君一路向北疾行,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陆青!」

    他再三取出玉简,神识反覆探入。

    以陆青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半天不回讯息。

    他又拨了一遍沈寒烟的传讯,同样是石沉大海。

    摩罗道君悬在半空,面色沉了下来。

    他五指掐诀,天机推演在他掌中化作一道道符文,指向了东南方向。

    那是一处人迹罕至的野林。

    他身躯一纵,化作一道流光。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那片密林面前。

    仔细看去,只见那林冠整齐,枝叶繁茂,与寻常野林并无二致。

    摩罗道君落入林中,缓步往里走,神识铺展开来,一层层剥开林间的气息。

    越走,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林子太静了。

    静得不对。

    虫鸣没有,鸟雀不飞。

    地面上落叶铺得平平整整。

    没有断枝,没有焦土,没有坑洞,没有打斗的痕迹。

    摩罗道君背脊一阵发凉。

    「死了。」

    两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像被人从天地间轻轻摘掉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来。

    出手之人若是用了三分力,林间必有残余气机可寻,若是用了十分力,周围必遭池鱼之殃。

    可这片林子,花草树木、落叶飞虫,样样完好。

    这就说明,来人的修为远在二人之上。

    两人还没来得及提起真元,便已经没了。

    至於凶手的气息,也是乾乾净净。

    摩罗道君闭上眼,脑中飞快推演。

    能够在一息之间将两名法相境高手抹去的人,满打满算也不多。

    而跟他有仇、又有这个本事的,就更少了。

    「八成就是这个老东西。」

    他睁开眼,眼中浮现一片寒意。

    林道极。

    如果真是此人出手,那就说明一件事,自己对陈庆下手的消息,这老东西已经知道了o

    自己原本也不怕他知道,主要是这次陈庆没死,反倒让自己成了跳梁小丑。

    摩罗道君心中暗自思忖:「以那老东西的性子,绝不可能忍气吞声。」

    这老东西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雷霆一击。

    「我若猜得不错,你下一步,就该轮到我了吧?」

    摩罗道君在林间踱了两步,心中飞快盘算。

    以大欺小、以强凌弱这种事,林道极从来不在乎旁人怎麽说,他必定会亲自出手报复自己。

    「看来————不拿出点真东西是不行了。」

    摩罗道君停下脚步。

    墟境。

    一旦动用墟境的力量,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墟境从不轻易出手,每一次动用,都要以某种代价来换。

    大罗天如今局势微妙得很,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各大道统互相倾轧,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阴司在大罗天的势力近来也有抬头之势。

    摩罗道君沉默了片刻,脸上阴晴不定。

    可转念一想,林道极既然已经动手杀了他的弟子,那就说明这老东西压根没打算善罢甘休。

    自己不抢先反击,等林道极腾出手来,下一次找上门来的,怕就不是杀两个弟子这麽简单了。

    「动用墟境,代价不小,可要对付林道极这等人,寻常手段根本不够看。」

    摩罗道君拿出一个玉牌,指尖轻轻一弹,那令牌上的纹路浮现一道道亮光。

    此番算计失败了,林道极必定会有所准备,要对付一个有准备的人,必须要有一些超出他预料的算计才行。

    林间风过,吹得枝梢簌簌作响。

    「陆青,寒烟,为师对不住你们。」

    他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悲戚:「不过你们放心,这口气,为师会替你们出的。」

    「既然要玩,那就玩大的。」

    摩罗道君收手,遁光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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