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简单。
一张用石头和木板搭成的床,一套粗糙的石质桌凳,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日用器物。
所有物品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桌上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双并拢的筷子,旁边的石台上有一盏早已干涸的油灯,灯芯已经烧成了灰烬。
一个枯瘦的身影盘膝坐在床上。
面容枯槁,颧骨突出,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保持着生前打坐修行的姿态。
在张远看来,这位守陵人已经在数日前就离世了。
他体内的生机完全消散,残余的灵气在经脉中降解后归入了天地。
遗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的干燥质感,皮肉已经脱水紧贴在骨骼上。
但他的坐姿依然端正,脊椎挺直,双肩平放。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坍塌修行者的姿态,是以一个修士的身份,以打坐的姿势,在自己的床上安静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张远在床前站了片刻,然后目光移开,开始搜寻铁盒。
在张远看来,那间小屋的面积不过几丈见方,能够藏东西的地方屈指可数。
不可能埋在床下,因为地面是压实的三合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不可能藏在墙缝中暴露在外的地方,由于漫长岁月的风吹日晒,那些墙缝中的积灰分布均匀,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一块用于垫桌脚的石砖上。
那块石砖的材质与墙体石料完全不同,色泽更深,表面有不自然的平整感。
他走到那块石砖前蹲下身,握住边角轻轻向上提了一下。
石砖平稳地被取了出来。
石砖下方的地面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坑中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表面布满锈迹,用一根麻绳捆着。
张远在指尖感受到那根麻绳已经干硬发黑,从他握住麻绳的力度来看,它已经风化到了极限,只需轻轻一捏就会碎裂。
他解开麻绳掀开盒盖。
铁盒中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暗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
一封叠好的兽皮信,边缘磨损泛黄。
半块嵌在蜡块中的残玉,玉石内部封存着一道缓慢流动的灰色雾气。
他取出那枚令牌,握在掌心中。
在张远的感知中,这枚令牌的材质,与第四封印之地那枚骨铃碎片,以及玄金域主的断戟令牌,出自同一脉。
锻造手法相同,材质相同。
令牌内部还封存着一道微弱的气息。
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意志碎片,像是一道被折叠起来的命令,在合适的条件下才会被激活。
他翻过令牌看向背面,刻着一幅极简的地图,火焰祭坛的位置被标记为一个凹陷的点。
他放下令牌展开那封兽皮信,阅读了信中的内容。
“炎鞭认主,锻造台复位,兵主传承者的血液激活阵眼。”
在张远看来,这三个条件中,前两个他已经有了把握。
炎鞭就在前方的火焰祭坛中,他此行的目标就是收服它。
锻造台也在祭坛下方的密室中,守陵人留下的结构图标注了它的精确位置。
第三个条件,他的血液能不能激活阵眼,只有到了那里试过才知道。
他将令牌和信收好,取出那半块残玉。
在张远握住那半块残玉的那一刻,他体内的五柄封印之兵在同一瞬间齐齐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共鸣。
它们从那半块残玉封存的灰色雾气中,感知到了某种与它们同源的力量。
那力量不属于任何一位战祖,而是来自传送阵本身,是阵眼核心处那一缕原始能量被切割后封入玉石中的。
他感知到床头那道墙缝中还有东西。
那道墙缝极其细微,最宽处也塞不进一个指节。
被人触摸了很长时间,边缘处的积灰被磨掉了多次又重新落下,深度与周围的积灰厚度不同,被人最后一次触摸是在守陵人坐化前不久。
他伸出两根手指探入那道墙缝,指尖触碰到一卷粗糙的兽皮,将其缓缓抽出。
兽皮卷极薄,摊开后有一尺见方,上面绘制着火焰祭坛下方密室的详细结构图。
标注了传送阵阵眼的精确坐标、锻造台的位置、以及一处隐蔽的紧急出口。
结构图的下方画着一条弯曲的虚线,从紧急出口延伸出去绕过火焰祭坛的地下岩层,在数里外的一个沙丘下方回归地表。
在张远展开那张兽皮卷的同时,站在门口的玄无道正看着那间小屋的墙壁出神。
当张远将兽皮卷收入怀中时,玄无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他很少流露的复杂。
“大人,那位守陵人在此地守了大半辈子,最后还能将信息整理得如此清楚。留好了地图,留好了信,连逃生路线都画好了。”
“他走得很平静,因为他知道会有人来取走这些东西,他来这世上一遭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张远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手中的半块残玉上。
那个断裂的缺口,不是被砸碎的,切口平滑如镜,是被利器从中间平整地切开的。
一半在这里,另一半应该是在很久以前就被人取走了。
取走那一半的人,大概率就是镇域本人,或者说,那封未写完的信中提到的那位“巡察使”。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将令牌系在腰间。
之后他走出小屋,在水潭边站定。
他抬手对着那间小屋的方向虚虚一握。
小屋内传来石墙开裂的声响,屋顶的棕榈叶塌陷下去,碎石和干草层层堆积,将床上那具枯瘦的身影掩埋在碎石与干草之下。
他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这间小屋的使命完成了。
就在张远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瞥见水潭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那涟漪在他的注视下,持续了片刻才归于平静。
在张远的感知中,那不是风吹的。
在水潭底部那块最大的鹅卵石的下方,确实有什么东西被压在那里。
他伸手探入水中,穿过冰凉的水层,触到水潭底部的那块鹅卵石。
将鹅卵石移开后,在沙泥中摸到一件极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骨质的印章。
印面刻着一个字。
“域”。
不是“镇”,是“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