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送回洛阳时,天已经快亮了。
邵绫披着外袍走入侯万景的书房,羽扇攥在手里没有打开,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染血的军报。
侯万景已经坐在案前,桌上摊着一幅旧地图,角上压着半碗冷茶。
一夜未眠,他的眼底仍然没有倦意。
“说。”
邵绫将军报递上去。
“孟津试探结束,死士折损二十七,斩杀齐军六十三,未见伏兵,未见骑军,营中兵械残旧,后营只有两个营。”
侯万景接过军报,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可朱浑岐元确认了?”
“确认了,他亲自上的哨楼,抓了个什长问话。”
“确定不是诱饵?”
“他故意退得很慢,齐军没有追,连弓箭都没朝河面上放几支。”
“渡口后方呢?”
“明镜司的人已经摸过,三十里内没有大队兵马,只有几处零散的巡哨。”
侯万景的手掌按在地图上,指腹顺着孟津渡口的位置移动,最后落到齐国南线。
那条防线像是从中间被抽走了骨头。
“齐国黄河防线,形同虚设。”
邵绫看着他。
“如今可以下令了。”
房内安静了片刻。
侯万景拿起酒壶,倒酒时手腕稍歪,酒水溅出几滴落在案面上。
他没有擦。
“洛阳四门封闭。”
“调兵?”
“调兵。”
“十万大军全部出营?”
“先调八万。”
邵绫抬头看他。
“留下两万守洛阳?”
“洛阳不能空,空了后院起火,前面打得再好也白搭。”
“渡河之后呢?”
侯万景盯着地图上齐国南线那道虚弱的弧。
“等齐国的烽火烧起来,再让剩下两万北上。”
邵绫把军报收回袖中。
“大王终于要撕破脸了。”
“脸是给外人看的。”
侯万景站起身,桌上冷茶晃了一下。
“孤忍了十年,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步学那些蠢货,把所有底牌一次翻完。”
“八万先过,两万殿后,齐人就算反应过来,也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在河对岸。”
邵绫点了一下头。
“我这就去拟令。”
话还没出口,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叱罗通一身湿甲冲入书房,靴底带着泥,在地砖上踩出一串印子。
“大王,营中已经准备好了,弟兄们等了一宿,铠甲都没脱。”
可朱浑岐元跟在后头进来,肩上有一道新伤,血渗透了半边衣襟,他浑然不觉。
“大王,孟津确实空了,俺带人摸了一遍,连像样的弓弩都没几架。”
侯万景看向他。
“辛苦。”
可朱浑岐元咧嘴一笑。
“俺只死了二十七个,算不得辛苦,要是多死几十个俺还心疼心疼。”
叱罗通立刻问道:“何时渡河?”
侯万景拿起案角的虎符。
“今日夜里。”
叱罗通的拳头在胸甲上重重砸了一下。
“好!”
“大王,俺的人打头阵。”可朱浑岐元往前凑了一步。
叱罗通瞪他。
“凭什么你打头阵?”
“凭俺先过的河,路都是俺蹚的。”
“你肩膀上那口子还没缝呢,滚后面歇着去。”
“你管得着俺?”
侯万景敲了一下桌面。
两人同时收声。
“先锋的事回头再议,先把令传下去。”
侯万景将虎符交给邵绫。
“传令各营,撕掉防汛的牌子,换上军旗。”
“所有骑兵今夜出营,步卒分三路,孟津为主,河阳为辅,蒲坂只摆渡船,不许先动。”
叱罗通皱了下眉。
“蒲坂那边不打?”
“不打,摆着就行。”
“这是为何?”
“让齐军不晓得咱们真正要打哪里,他往蒲坂调兵,孟津就更空,他不调,那就让他猜着去。”
叱罗通嘿了一声。
“成,大王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邵绫收下虎符,转身往外走。
侯万景走到窗前。
暴雨已经停了,天空仍压得很低,云层灰沉沉地堆在城外。
洛阳城外,第一面黑色王旗在晨风里升起。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
沉寂多年的军营里,战鼓逐座响起。
洛阳城的百姓推开窗,看到街道上满是披甲士卒,铁蹄踩过积水,刀鞘相撞,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向北门。
叱罗通牵来战马,缰绳在他掌心绕了两圈。
“大王,该上马了。”
侯万景接过缰绳,翻身坐上马背。
他没有看身后的洛阳城。
“传令。”
“全军今夜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