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掌府大真人之后该如何更进一步,那就要看天命了,不在李青霄考虑的范围内。
此间事了,李青霄不打算继续在扶南国停留,虽然陈铭州和陈敬山的踪迹还没找到,但他的任命文书已经下来了,他还要去北辰堂分堂走个过场,这是不能缺的,往大了说是对上级组织的尊重。
于是李青霄交代好各种事宜后,登上了前往狮子城的飞舟,同行的只有王重威。
李青霄是九月十五结束了在万象道宫上宫的进修,如今已经步入十一月下旬,无论是李青霄的老家齐州,还是他长大成人的万象道宫下宫,都该大雪纷飞了。
可南洋这里不一样,如今气温跟北方的春末夏初差不多,别说雪了,霜都看不到半点。
难怪李家当初在龙鳞岛建造了避寒别墅,这地方的确是个避寒的好地方。
至于湿热,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今的狮子城没有北国的霜寒叶落,风是从远处海面漫来的,裹着淡淡的咸湿气,白日里阳光被云层笼住,不似盛夏那般灼人,天色淡淡的,偶尔飘一场绵长细雨,淅淅沥沥落在林间,半晌才停。
北辰堂分堂的大院里种着许多热带树木,藤蔓顺着枝干软软垂落,青苔浅浅覆在老树根上,树荫下朱槿、三角梅开得热闹。
李青霄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里的风光,不得不承认,的确有一种万物竞发的境界。
此情此景,李青霄不由有些恍惚。
恍然如梦的恍惚。
他感觉自己好像正踏足时光长河,逆流而上。
眼前的北辰堂分堂大院似乎正在变化,逐渐与他记忆中的玉京北辰堂总堂大院渐渐重合。
三年前,他踏上征途,开始了第一次玉京之行,进入北辰堂总堂担任七品道士,玉京四季如春,那时候的北辰堂总堂大院也是枝叶繁茂,就像他的人生,充满希望,真是顺极了,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一年之后,他就卷着铺盖狼狈离开玉京。
临走那一天,北辰堂总堂的风景竟至于一变,再无半点生机,只剩下“巴山楚水凄凉地”。
他的人生一片黯淡,再无半点希望可言。
这也怪不得别人,是他自找的。
他回到老家齐州蓬莱岛,蛰伏在三间祖屋之中,就像离群的孤狼,四处游荡,如此整整一年。
然后他做梦一般遇到了齐大真人,从齐大真人的手中得到“天变图”,并定下三年之约。
再有一年,他在南洋声名鹊起,无论结交的朋友,还是针锋相对的敌人,都是过去他不得不仰望的存在。
一起一落,怎么能不感慨?
此时陪同李青霄一起来到北辰堂分堂大院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南婆罗洲道府主管人事的第三副掌府祁郁,到时候将由他现场宣读道府任免决定,这是组织程序的硬性环节。
按照道士任职程序,任职命令下达之后,第一步,是组织谈话;第二步,是由相关负责人带着任职人员前往任职地区宣布任命。
谈话的规格,显示出所任职务的重要性。
宣读任命的具体人选则能看出上面对担任这个职务之人的重视与否。
当年齐大掌教上任婆罗洲道府次席的时候,由紫微堂首席亲自送他上任,这就是最顶格的待遇,表明上面十分重视。
因为齐大掌教的老师,也就是七代大掌教,当时执掌紫微堂,并且对齐大掌教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拿下南洋地头蛇陈书华,所以给了这样的待遇,由他亲自主持谈话,然后由紫微堂二号人物送其上任。
李青霄这次也是顶格待遇。
谈话方面,是林绍信亲自负责的,这算不算越俎代庖呢?当然不算。掌府真人作为一把手,近乎掌握着绝对的权力,他想怎么干,谁敢反对?
原来的陈敬山仗着资历老,上面又有人撑腰,的确可以跟掌府真人过两招,可陈敬山已经倒台了。
陈玉书倒是可以仗着陈大真人的权势反对一下,可陈玉书为什么要反对?
总之,林绍信代替紫微堂分堂完成了这次谈话。
李青霄感受到了,这是林绍信的巧意安排,目的是向整个南府传递一种信息:我们两人关系很好,是站在同一边的,先前的那些谣言都是胡说八道。
然后便是宣读任命走组织程序,这个人选可以是主管组织人事的副掌府,也可以是紫微堂分堂辅理,道府最终决定让副掌府出面,还是表明对李青霄的重视。
另一个人则是已经走完程序的新任次席李元松,同时他也是这里的老上司。
因为北辰堂分堂辅理名义上也要听从次席的命令,所以履新宣布必须两方面的人马共同到场陪同。
不过理论和实际操作是两码事,很多时候还要看你是谁的人,站谁的队伍。
比如李元松在任的时候,理论上北辰堂掌堂大真人和掌府真人的命令冲突时,他应该履行掌府真人的命令,可李元松毫不犹豫地选择听从掌堂大真人的命令,这就是理论和实际的差别。
如今李青霄担任这个北辰堂分堂辅理,理论上他要听李元松的命令,可他背靠陈大真人,真要不愿意听,李元松也没办法,最多就是绕过李青霄给过去的旧部下命令,看旧部卖不卖他这个老上司面子。
当然,李元松不会那么傻跟李青霄作对,在对付陈剑南的时候,他就已经主动配合李青霄,并因此立下功劳。
同时他也十分明白,陈大真人之所以推荐他担任次席,不是因为陈大真人多么看重他,而是因为陈大真人需要他给李青霄腾位置,倘若李青霄资历足够,那么次席这个位置就是李青霄的。
正好他在弥天罗大案里立了功,陈大真人干脆顺水推舟,让他上位次席,为的是李青霄能更进一步。
说白了,他还是沾了李青霄的光,他又怎么会跟李青霄闹不痛快呢?
再者说了,大公子也是很看重这个小公子的。
在两人的陪同下,李青霄正式步入议事堂。
这里的人勉强也算是熟人了,毕竟前不久履新的时候都见过面,只不过那次履新是李青霄出任异客司参事,大家还是平级的同僚。
谁也没想到,短短两个月后,李青霄又升了,摇身一变成为他们的上司。
这上哪说理去,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
李青霄环视一周,目光扫过这些面孔,在虚假的面具下,是各种情绪。
不忿、嫉妒、轻蔑、畏惧、不甘、愤恨……
往事又如浮光掠影一般闪过。
“小李,你要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以走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嘛,这次是依法办事,依法开除你的职务,有法可依,有法必依,你也可以依法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李青霄,我给你支个招,你可以去各堂反映情况,风宪堂、北辰堂、紫微堂,九堂随便挑,都奉陪到底。”
“李青霄,我建议你直接去金阙门口喊冤,如果侥幸没被值守灵官给打死,兴许能见到诸位参知真人。”
“好了,大家共事一场,都是同僚,各退一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要搞得仇人一样,像什么话。”
“小李,说到底这都是正常的人事变动,希望你能理解上面,也能体谅我们。对了,办下交接,在这里签个字,用印也行。你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门口,我就不送了。”
“小李,还没走?等我们送你呢?”
“李青霄,别不服气,这次算便宜你了,上头竟然放话网开一面,要是依我的性子,就该让你去昆仑道府修一辈子的道观,修到下辈子。”
“李执事,不对,差点忘记你已经没有职务了。放宽心,浮浮沉沉都是常事,只要道士品级还在,就有东山再起的时候,欢迎你以后回来指导工作。好好调整,哥几个等你。”
虽然这很俗气,但李青霄还是想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因为他有父母余荫,所以竟成了被歧视的对象。
如果李青霄是个纨绔子弟也就罢了,大可以光明正大地鄙夷他、歧视他,哥几个可都是考进来的,不是走关系进来的。
偏偏李青霄大考成绩第十五名——你考不过我,你信吗?
如果李青霄是真正的李家贵公子也就罢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人家公子小姐那是奔着参知真人去的,自己一辈子也就混个四品祭酒道士,自然谈不上嫉妒,说不定还要巴结着人家,万一遇到贵人呢?
偏偏李青霄不是李家贵公子,只是一个姓李的。
李青霄的顺极了,就是别人心头的一根刺。
恨人有,笑人无。
他过得顺,有人要恨。他过得不顺,有人还要幸灾乐祸。
人心就是如此。
李青霄的境界还是不高,被开除的主要责任在他,可他看到那些嘴脸后,还是狠狠憋了一口气,总想着要回去,怎么能不回去?
所以他选择了异客司,还是想走玉京九堂的晋升路线。
陈大真人察觉到他心里的疙瘩之后,跟他深谈了一次。
陈大真人没有劝李青霄放下,而是跟李青霄谈起了道祖。
准确来说,是道门的根本经典《道德经》。
李青霄作为大考第十五名,当然把这部五千言背得滚瓜烂熟。
可陈大真人问他从中读出什么感悟的时候,他又答不上来了。
陈大真人从中选了一句话:反者道之动。然后逐字逐句给李青霄解释。
万事万物都在变化。
盛极而衰,过刚易折,阴极阳生,阴晴圆缺。
有无并非永恒。
陈大真人说,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某个阶段性的优势当成是永久状态。
用俗话来说,别把一刻当永久。
手握大权的时候觉得会一直拥有权力。
富可敌国的时候觉得会一直拥有财富。
强大的时候总觉得武力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可道祖认为:所有的事物都在流动,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你越想抓紧什么,越是容易被其所伤。
赢了就不想输,输了又不甘心。
得到怕失去,失去又想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一辈子被这些东西牵着走。
于是道祖说不争,争是不争,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相争。
李青霄想要回玉京,无非还是要争一口气。
陈大真人劝诫李青霄,不要逞强。
因为逞强说明你已经被外部评价给抓住了,你必须证明自己。
这种证明本身就是一种虚弱。
难道女人说你不是男人,你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男人,明知不敌还要白白送死?
难道敌人给你寄来一件女装,你为了证明自己是大丈夫,就要全军出击,然后大败亏输?
通过逞强证明自己的强大,恰恰是一种虚弱。
倾国倾城的女子,从不急于证明自己的美貌。
淮阴受封齐王后,再次遇到当年让自己遭受胯下之辱的人,可曾拔剑杀人?
真正强大的人,并不需要证明自己很强。
李青霄听明白了陈大真人的意思。
他现在急着回玉京,所谓争一口气,还是逞强。
恰恰说明如今他的并不强大。
如果他已经是大掌教,沐浴着无上荣光回到玉京,再见到当年的故人,还有争一口气的想法吗?
想来只是一笑置之,随他们去吧。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强大,无所谓别人的评价。
经过这次谈话,李青霄算是彻底想开了,放弃了返回玉京的想法,决定扎根南洋,做出一番事业。
同时他也更加佩服陈大真人,不愧是坐镇南洋多年的平章大真人,真有两把刷子。陈大真人向来不以理论出名,而是属于武将一类的人才,可谈起理论,也足以当李青霄的老师。
出将入相,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李青霄回过神来。
程序还是那套程序,因为大家都很熟了,除了第三副掌府祁郁不怎么过来,无论是李青霄,还是李元松,都是北辰堂系统内的自家人,倒是省了很多介绍的流程。
先是祁郁讲话,然后李元松讲话,最后是李青霄讲话。
有两位上级在,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找不痛快,表面上都十分热烈。
然后就是接风宴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李青霄收到一条消息,是萧惜月发来的,说是李青鸟想要见他,人已经在天青院了。